那暴躁的黑衣人根本不給簡北任何思考和拒絕的機會,低吼一聲:「跟緊老子,想活命就別掉隊。」
隨即拉著簡北,貓著腰,朝著山下那片火光與人聲最為混亂的方向,頭也不回地猛衝而去。
簡北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幾乎是被拖著走。
說實話,他對這個暴躁的、對自己罵罵咧咧的黑衣人還是很感動的。
在這麼危險的時候,還不忘記帶著自己一起逃命。
要知道,大難臨頭各自飛,如果不是跟自己相熟的人,才不會管自己的死活。
雖然不清楚兩人之間是什麼關係,但是這個時候簡北也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咬緊牙關,幾乎是下意識地甩開腳步,狂奔起來。
在他們身後,剩下的三個黑衣人目送著簡北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林間。
眼看兩人跑遠,那瘦長的傢伙才緩緩收回目光,發出一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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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同樣被鎧甲包裹、默不作聲的一胖一瘦兩個傢伙。
「兄弟們,用不著等丁頭了。實話告訴你們,口令我知道,還有通行令牌,我這裡也有一套。」
此言一出,瘦子和胖子二人眼中露出驚喜之色。
瘦長的傢伙朝著簡北消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很是輕蔑的道:「那兩個蠢貨,根本不是什麼禁軍兄弟。
他們是丁頭臨時找來、專干溜門撬鎖勾當的下三濫。
給他們穿上這身皮,不過是方便他們跟著我們混進來,萬一需要開鎖破機關,就用得上他們那點雞鳴狗盜的本事。
說白了,他們就是兩條用完就可以丟掉的野狗。
他們的死活跟我們毫無關係,丁頭要是能活著回來,帶上這兩條狗,我自然無話可說。
可現在丁頭和另一個兄弟都沒了蹤影,十有八九是栽了。
現在,活命的機會,掌握在我們仨手裡。
老子跟那兩個下三濫沒有半文錢的關係,憑什麼要帶他們走?帶上他們,就是兩個隨時會爆的炮仗,只會拖累我們。
讓他們死在山口哨卡,死在搜山大軍的弓弩之下,算是對他們這種人的一種解脫。總好過抓去享受那十八般酷刑的『招待』要強的多吧?」
旁邊那個胖一些的黑衣人聞言,似乎鬆了口氣,又帶著點興奮,瓮聲瓮氣地介面道:「剛才,老子是真想親手擰斷那兩個雜碎的脖子,省得麻煩。
尤其是那個笨手笨腳的傢伙鎧甲都穿不好,看著就礙眼。」
事情到了這裡,或許大家就應該明白,方才簡北穿鎧甲出錯,他們為何都無動於衷了。
按照常理來說,一個士兵,哪怕是新兵,也不會把自己的戰甲穿錯。簡北手忙腳亂,心裡慌亂的一批,還擔心自己穿不好鎧甲暴露身份,現在看來,完全就是多餘的擔心。
言歸正傳,這個時候那胖子拍了拍腰間的刀柄,「不過那樣做好像有點對不起丁頭,畢竟是他找來的人。
所以老子忍住了,還是讓他們去山口『自生自滅』的好。
讓御刀衛的弩箭送他們上路,也算是給丁頭一個交代了。」
「哼!」瘦長首領冷哼一聲,「沒有口令,沒有令牌,憑他們兩個冒牌貨就想矇混過關?」
「去了山口,那就是死路一條,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他們。」
話音未落,三個人相視一笑!
這個時候,遠處的搜尋聲音,已經很近了。他們面色微變,互相使了個顏色,各自點頭,隨即身形一晃,隱入草叢沒了蹤跡。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但說簡北二人。
簡北緊緊跟著那個對自己罵罵咧咧的黑衣人,在草叢裡快速地穿行,直奔山腳下的山口處。
一路之上,簡北和那黑衣人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埋頭狂奔。
被簡北扒掉衣服、敲暈在草叢裡的倒霉年輕人,名叫陳德。
而此刻氣喘吁吁拉著簡北躲在樹後的暴躁黑衣人,正是他的親叔叔陳放。
這對叔侄,在京城的底層江湖中,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名人」。
他們幹的營生,上不得台面,卻獨樹一幟——專精溜門撬鎖,探囊取物。
俗語有云,術業有專攻,切莫小瞧了他們這對叔侄。
尤其是叔叔陳放,此人看似市井粗鄙,罵罵咧咧,實則身負驚人絕技。
他對外自誇「天下無不可開之鎖」,此言絕非虛妄。
他那雙布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彷佛被魯班先祖點化過,對精妙機括有著近乎天生的洞察與掌控。
開鎖?那不過是他技藝殿堂里最不起眼的開胃小菜罷了。
他最核心、最深厚的本領,在於對上古流傳、繁複精妙之機關術的破解與運用。
尋常鎖具在他面前,如同稚童的玩具。
只可惜明珠暗投,龍困淺灘。
身負如此驚世駭俗之能,卻只能在陰溝暗巷中苟延殘喘,靠著撬人門戶、竊取財物換取三餐溫飽。
他們偷東西,有自己的規矩。
一不偷窮人,二不偷達官貴人,三不偷軍屬。
窮人家裡窮的老鼠去了都得含著淚走,偷也偷不到什麼;而達官貴人家不偷是因為他們遞個條子給官府,就得追查到底,他們就沒有活路了;而不偷軍屬是因為家裡有人戍邊報國,決不能讓他們的『後院不安』。
說起來,這叔侄二人還是個俠盜。
他們專偷商賈之家,而且是轉偷那些為富不仁的商賈之家。
在陳放看來,這些商賈麼一個好東西,壓榨百姓,盤剝利潤,自己吃的腦滿腸肥,根本不顧及百姓的死活。
他們還有個默契,那就是只偷銀子,不偷值錢的東西。因為要去當鋪換錢,很容易就暴露自己。
這也導致,他們每次偷的現銀都少的可憐。
有時候陳德經常罵罵咧咧:「這些狗日的商賈,把銀子都存進銀號里,家裡也不多留點。」
說實話,他們之所以走上這條偷盜之路,也實屬無奈之舉。
這對於將畢生心血奉獻給機關之術的陳放來說,何嘗不是一種悲哀?對那早已作古、追求天工開物的祖師爺而言,更是一種莫大的侮辱與褻瀆。
此次能讓他們叔侄二人鋌而走險,來這戒備森嚴的傲峰山,全因丁本甲親自找上了門。
那日,丁本甲將白花花的二百兩雪花銀放在他們那張破舊搖晃的案几上,「兩條路,一是我把你們叔侄緝拿歸案,送進大牢;二就是幫我一次忙,然後咱們各走各的。」
陳放叔侄被迫答應,說實話,二百兩足以讓他們叔侄下半輩子遠離這刀口舔血的日子。
於是,才有了這趟提著腦袋的傲峰山之行。
此刻,在傲峰山口關卡不遠處的一棵需兩人合抱的古老樟樹後。
陳放如同驚弓之鳥,緊貼著粗糙的樹皮,屏息凝神,緊張地窺視著前方燈火通明、守衛森嚴的關卡。
鹿砦重重,拒馬林立,火把熊熊,刀槍如林,人影幢幢。
陳放那張布滿風霜皺紋的臉上,汗水蜿蜒而下,他畢竟快五十了。
在這人均壽數不過六十的時代,這個年紀,本應是含飴弄孫、安享天倫之樂的時候。
可命運弄人,他這把老骨頭,卻還得為了那點可憐的活命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帶著唯一的侄子在這龍潭虎穴里拼命掙扎。
喘息了好半晌,氣息才勉強平復些許。
陳放布滿血絲的雙眼,看了一眼身邊侄子低著頭的身影。
一隻布滿老繭、微微顫抖的手,緩緩探入自己胸甲的內襯裡摸索著,少頃,他掏出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做工極其精巧、非金非木、在月光下泛著幽暗啞光的鑰匙。
鑰匙柄端,雕刻著繁複細密的、如同蝌蚪文般的紋路。
他不容分說地將那枚鑰匙塞進了簡北的手心裡:「小德子拿著。
這鑰匙你收好,萬一你叔我今晚交代在這兒,回不去了你就拿著這把鑰匙回家去。
叔這些年攢下的所有家當,還有那二百兩定金,以及你經常惦記的機關術秘本,都在咱家床底下那個鐵皮樟木箱子裡面鎖著呢。
鑰匙,就是你手裡這把。
帶上銀子,頭也別回,馬上離開京城這個鬼地方。
回青陽老家去,買上幾畝好地,蓋幾間結實的瓦房,娶一個本分、能生養的媳婦好好過日子。
別忘了,多生幾個帶把兒的,給咱們老陳家留個根兒續上香火。
在家裡,好生的研究機關術,把咱們老祖宗留下來的本事傳給兒孫後代,莫要使之斷絕,這樣的話,叔就算是死了也瞑目了。」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如果不是丁本甲找上門來,叔也不會帶你來這冒險。
然而,說這些已經沒有什麼用了。
你記著,孩子,將來等你的日子過紅火了,逢年過節的時候給你叔燒點紙錢倒碗薄酒,別忘了給你叔我點上那麼一炷香啊。」
簡北心頭一顫,原來自己扒下衣服的那個叫小德子的跟這個人是叔侄關係,他們來這裡是被丁本甲逼的。
還有,這對叔侄竟然是青陽人,那就是老鄉見老鄉啊。
想到這裡,簡北握著刀柄的手,不由自主的鬆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