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裕親王押寶

  簡北的身後哀榮之盛,堪稱大梁開國以來絕無僅有之曠典。

  訊息傳開,朝堂上下,文武百官無不震愕失色,面面相覷,心頭盤桓著一個巨大的疑團:陛下究竟為何對一介已故臣子,恩寵如斯,以至斯極?

  不過是個寒門出身的狀元郎罷了,縱然他確有經天緯地之才,冠絕一時,文采斐然,可這哀榮給的未免也太過僭越常格,令人匪夷所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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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看這恩賜,其一,便是那世襲罔替的永和侯爵之位。

  大梁以武立國,最重軍功,「馬上封侯」本是尋常事。然而,「世襲罔替」四字,重逾千鈞。

  這意味著永和侯府將與國祚同休,子孫萬代,永享尊榮。

  這等鐵券丹書、與國同休的殊榮,便是累世公卿、開疆拓土的勛貴也未必能得,如今竟落在一個出身寒微、未歷戰陣的文臣頭上,豈非烈火烹油,惹得滿朝勛貴眼熱心驚?

  其二,追封「龍虎衛大將軍」。

  此詔一出,更是石破天驚,滿朝譁然。

  誰人不知,龍虎衛乃帝國最後的屏障,定鼎乾坤的壓艙石。

  非山河破碎、社稷傾危之絕境,斷不會動用此雷霆之師。

  尋常精銳如虎賁軍者,在龍虎衛面前,亦如螢火之比皓月,沙礫之望泰山,其威勢儀仗,判若雲泥。

  將這象徵帝國終極力量、只在傳說中存在的龍虎衛統帥之銜,追授給一位未掌兵權的文臣,這等逾越規制、近乎褻瀆的恩典,豈止是「離譜」?簡直是將國之重器,當作了祭奠亡魂的紙馬香燭。

  最令人心悸膽寒、浮想聯翩的,卻是那最後一項恩旨:武德帝竟親頒詔諭,敕令於自己百年後的帝王陵寢之側,為簡北另起一座恢宏墓穴。

  此舉用意,昭然若揭:陛下不僅要簡北生前盡忠,更欲其死後魂魄長隨,永伴君側,如同生前一般拱衛聖駕。

  帝王陵寢,何等神聖莊嚴?便是宗室親王、寵妃近侍,亦難有側葬帝陵之榮耀。

  陛下此舉,無異於在九泉之下,也要與簡北維繫著這超越君臣、近乎同袍手足般的羈絆。

  群臣心中驚濤駭浪,種種揣測翻湧不息。

  若非人人皆知簡北身世清白,確係寒門子弟,與皇家血脈絕無瓜葛,只怕此刻早已有人按捺不住,要叩問陛下:這簡北,莫不是您流落民間、未曾相認的骨血至親?

  如此傾盡江山重器、逾越生死倫常的恩寵,除了血脈深情,世間還有何物能夠解釋?

  世人皆道武德帝對簡北的恩寵荒誕離奇,滿朝文武絞盡腦汁亦難窺其堂奧,只道是陛下失心瘋魔。

  然則,濁世之中,未必無清醒慧眼;眾聲喧譁,自有那洞悉玄機的明澈心鏡。

  裕親王府內,暖閣幽深。

  老王爺斜倚在錦榻之上,雖病體支離,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卻閃爍著精光。

  他看了一眼侍立榻前的世子李恆光,見兒子臉上滿是迷茫,老王爺開口道:「光兒,瞧你這副模樣,想必也同外間那些人一般,想不明白,陛下何以對一個寒門狀元郎,施予這等隆恩?」

  李恆光被父親點中心事,連忙躬身,急切道:「父王明鑑,兒子愚鈍,朝野上下議論紛紛,皆是匪夷所思之言。

  陛下此舉,實在太過驚世駭俗,還請父王為兒子撥開迷霧。」

  裕親王良久才喟然長嘆:「痴兒啊,哪裡有什麼瘋魔,陛下之心,深謀遠慮,猶如淵海。簡北,終究是死得太早,太急了啊!」

  「父王,您什麼意思?什麼死太早、死太急了?」

  裕親王壓低了嗓音:「若他健在,陛下必會步步為營,將他這顆璞玉細細打磨,置於那擎天撼地的位置上。

  十年,不,或許只需五年,簡北所得之榮寵與權柄絕不會遜色於那些世家門閥子弟。」

  李恆光聽得心頭劇震,眼前一亮,他隱約捕捉到了一絲脈絡:「父王的意思是……」

  裕親王打斷他,語氣低沉帶著一絲惋惜,「可惜啊,天不假年,他這一死,猶如斷弦裂帛,驟然打亂了陛下苦心孤詣布下的所有棋局。

  那份寄託了陛下胸中丘壑、關乎帝國未來的宏圖偉業,突然失去了最契合的那枚基石。

  陛下心中那份難以言說的遺憾、痛惜,還有那份未能酬答的知遇之恩、未能完成的託付之重,這才化作今日這看似僭越、實則傾注了全部未竟期望的身後哀榮。

  他是將原本要徐徐展開、讓簡北在生時一步步登頂的『藍圖』,在他猝然離世之後,以最直接的方式,一次性『兌現』給了他。

  如同把他應得的未來,提前刻在了墓碑之上。」

  李恆光失聲道:「兒子明白了,陛下如此厚待簡北,非為過往之功,實為未竟之志。

  他是看中了簡北那匡扶社稷、定鼎乾坤的驚世之才。

  是要將他打造成輔佐『小十三』最終承繼大統、坐穩那把龍椅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

  「噓——」

  裕親王眼中精光一閃,警告地瞪了兒子一眼,那眼神銳利如刀,瞬間斬斷了李恆光未盡的話語。

  「此事關乎國本,天心難測,豈容妄言?」

  他緩緩閉上眼,彷佛耗盡了力氣,只餘一聲沉重的嘆息在房間裡幽幽迴蕩,「看破,莫要說破。這潭水,深著呢……」

  良久,李恆光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父王,那接下來呢?」

  陛下痛失簡北這柄預定好的『擎天劍』,必定會不計代價,再為小十三殿下尋一把足以定鼎乾坤的『護國刀』。

  您看陛下會給小十三,找一位怎樣的『新師父』?」

  裕親王深深吸了一口氣,牽動了胸肺間的舊疾,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

  待喘息稍定,裕親王猛地撐起半個身子,枯槁的手緊緊抓住榻邊的扶手,然後把身子儘量湊近了李恆光的耳邊小聲地說道:

  「兒子,你聽好了,凡事都不要著急,也不要胡亂行事,爹能告訴你的唯有『拭目以待』四個字。

  但有一點,你給為父刻在心上。

  陛下為小十三擇定師承之日,那人選一旦昭告天下,我裕親王府,必須第一時間,傾盡所有,不計代價地與之交好。

  哪怕是卑躬屈膝,哪怕是割肉飼虎,也在所不惜,將此人的關係,給我死死地繫結在我們裕親王府的戰車之上。」

  李恆光被父親眼中那近乎瘋狂的決絕和不顧一切的狠厲所震懾,心臟狂跳不止。

  他知道,父親不是在開玩笑,這是在布置關乎王府存亡的驚天賭局。

  裕親王的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之意接著說道:「無論旁人如何觀望、如何嘲笑、如何阻撓,咱們裕親王府,從今往後,沒有退路,沒有選擇。

  就是死,也要把身家性命都押在『小十三』這一寶上。

  聽清楚了嗎?是傾盡全力,是押上身家性命。

  咱們裕親王府就這一次機會了,要麼是因『從龍之功』而大興,要麼就是因『犯上作亂』而萬劫不復。」

  裕親王的話有著一種悲壯之意在裡面,李恆光聽完渾身一震,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心頭。

  他猛地屈膝跪倒在父親榻前,「父王,兒子明白,裕親王府,從此唯小十三殿下馬首是瞻,赴湯蹈火,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