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皇子府邸。
小十三剛踏入府門,府上的一個侍衛便飛快迎上來,「殿下,簡王妃讓小的告訴您,回來後就去漪梅園。」
還不等那侍衛把話說完,小十三便皺眉道:「什麼事情這麼緊急?」
那侍衛一臉哀痛地道:「簡伯爺昨日沒了,在平康坊的地下為了救囚禁的婦孺,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聞聽此言,小十三愣在了原地。
「師父沒了?不可能!這麼大的訊息,自己在皇宮的時候,父皇為啥不告訴自己?」
這個訊息不亞于晴天霹靂,將他整個人劈得暈頭轉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府門的。
他失魂落魄奔到漪梅園門口,這個時候他心裡還抱著一絲僥倖,老師可是伯爵身份,剿滅那些骯髒的地老鼠,那是軍隊的事情,怎麼能讓一個伯爵大人犯險呢?
實則,他也知道,這樣的事情,簡淑是不可能開玩笑的,可他就是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
然而當他來到漪梅園,看到朱漆門楣之上掛著素縞的時候,他才不得不相信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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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老油條迎上來遞過孝衣,他終於崩潰了。
他雖是皇子身份,金枝玉葉,萬人矚目,可剝去那層耀眼的光環,內里終究還是個不滿十五歲的孩子。稚嫩的肩膀尚未長成,如何扛得起這驟然傾塌的天空?
在他的世界裡,簡北的存在從來不僅僅是臣子。
那是他混沌初開時便牽引著他的光,是幼小心靈中巍然矗立的山嶽。
簡北如嚴師,教會他明辨是非、洞察世情;又如兄長,包容他的頑劣,分享他的喜怒。
更多的時候,簡北更像一面鏡子,映照著他的成長。
他可以把所有無人可訴的隱秘心事,都講給簡北聽。
他是小十三唯一能卸下皇子身份,袒露脆弱、分享雀躍的知心人,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
說實話,在此之前,小十三從未對任何一個人產生過這般深沉濃烈的依戀感。
是的,就是『依戀』——一種超越了血脈親情的、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心靈上的全然託付。
這感覺如此陌生又如此強烈,竟比對那高高在上的父皇、或溫婉卻隔著宮牆的母妃,都要深刻得多。
當心中那座巍峨、堅實、支撐了他整個認知世界的大山轟然崩塌時,那種感覺並非僅僅是悲傷,而是無盡的惶恐和無邊無際的迷茫。
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得粉碎,再反覆揉搓,碎得無法拼湊,痛得無法言喻。
語言在此刻貧瘠如荒漠,任何詞彙都顯得蒼白無力。
或許唯有哭泣,這種被視為軟弱、沒出息的本能宣洩,才是此刻唯一的正確出口。
於是,在簡北那僅餘衣冠的靈柩前,小十三拋棄了所有皇子的矜持與克制,像一頭失怙的幼獸,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絕望的嚎啕。
那哭聲在肅穆的靈堂里迴蕩,不是優雅的啜泣,是靈魂被生生撕裂的哀鳴,是茫然無措的孩子在無邊黑暗中發出的、對恩師的最後呼喚。
簡淑都被小十三的嚎啕大哭感動了,她腫得跟水蜜桃一樣的眼睛閃爍著晶瑩的淚花,小十三在她心裡的形象高大起來。
肅穆的靈堂里,香菸繚繞,白幡低垂。
這一刻,跪在冰冷棺槨前的小十三,皇子的光環在此刻徹底褪去。
他不再是那個上躥下跳、帶著幾分頑劣勁兒的皇子,他只是一個被巨大悲傷掏空了靈魂的孩子,一個失去了『依賴』的少年。
真摯與否,眼淚便是最直白的映照。
勛貴重臣、朝廷大員,一波接一波地來到府上弔唁。
焚香,祭拜,對著那空蕩蕩的衣冠靈柩躬身行禮,口中吐出那句千篇一律、毫無溫度的「節哀順變」。
他們的神情肅穆,姿態標準,卻像戴著一層厚厚的面具。
空氣里瀰漫著官場特有的禮節性哀傷,沉重卻虛假。
偶爾有幾位,或許是為了彰顯與簡北的「交情」,或是出於某種微妙的政治考量,用力地擠著眼皮,試圖在臉上製造出幾滴應景的淚水。
然而,在簡淑看來,那故作姿態的悲戚,那硬生生憋出來的哽咽,不過是令人作嘔的「裝腔作勢」!
那根本不是心疼逝者,而是心疼自己可能錯失的機遇,抑或是應付場面的拙劣表演。
若論真正的心痛,發自肺腑的哀慟,除了小十三那撕心裂肺、幾乎要哭暈過去的嚎啕,還有一個身影,同樣令人動容,那便是跪在另一側,身軀幾乎蜷成一個球的龍小胖。
老油條低聲告訴簡淑,這是哥哥的朋友。
龍小胖其人,名副其實,胖得驚人,整個人彷佛一個被吹脹的皮球,厚重的身軀幾乎讓那身臨時找來的素服不堪重負。
曾經還算有神的雙眼,如今被肥厚的臉肉擠得只剩下兩條細縫,幾乎難以窺見其中的光彩。
老油條嘆息著搖頭,他們剛認識那會兒,這貨雖也胖,好歹還能看出個人樣。
如今這……
唉,肥得跟座肉山似的,簡直沒眼看了。
然而,此刻這座「肉山」散發出的悲傷,卻真實得令人動容。
龍小胖已經長跪了不知多久,肥胖的身軀微微發抖,額頭重重抵在地面上,沾滿了香灰。
他的哭聲嘶啞難聽,如同砂紙摩擦,顯然嗓子早已哭壞了。
那哭聲里沒有半分矜持,只有撕心裂肺的悲痛。
他一邊劇烈地抽噎著,一邊對著靈柩,斷斷續續地哭訴:
「簡兄,簡兄啊!我按你說的做了,我真的明白了。
明白錢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了,我終於知道手裡的錢,該用在什麼地方了!」
他泣不成聲,肥胖的肩膀劇烈聳動。
「這次去江南行商賺來的銀子,我一文沒給自己留,全拿去成立了一個商號,名字叫『濟安堂』,專門用來救濟那些貧苦無依的百姓,讓他們有口飯,有件衣,有個遮風擋雨的棲身地。」
他抬了抬滿是淚水和汗水的臉,淚眼望向靈柩,如同望向一個無形的聽眾,彷佛簡北還在那裡靜靜聽著。
「我做得很好,真的幫了好多人,鋪子開了,粥棚搭了,我心裡頭高興啊!」
他的聲音充滿了遺憾:「我本想快馬加鞭趕回來,親口告訴你,向你稟報一聲啊!」
簡兄讓你看看,你沒看錯人,我龍小胖不是只會吃喝玩樂的廢物了,誰知道……嗚……
嗚呼哀哉!痛煞我也!!!」
龍小胖的每一滴淚,每一句哭訴,都落在簡淑的耳朵里。
她好奇地看著這個胖成球的『龍小胖』,這傢伙是個商業奇才啊,聽他的話意思,他在江南的半年時間就賺了不少錢,還成立了一個扶危濟貧的商號濟安堂。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傢伙以前應該就是個混吃等死的富家公子,在哥哥的影響下,他才步入正途,還做出了成績。
這次他返京,是想向哥哥顯擺顯擺自己的成績,沒想到哥哥意外離世了。
簡淑心裡默默地記下了龍小胖的名字——龍文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