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辭別了文德皇后,重返李神仙離世的洞穴。
老人家臨終之言,猶記在他的心頭:「焚此殘軀,莫讓疫病遺禍人間……」
這份囑咐,是老人對蒼生最後的慈悲,亦是對他簡北最後的託付。
簡北不再猶豫,俯身將那毫無生氣的軀體背起,重新返回地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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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入口處滾滾熱浪撲面而來,彷佛地獄之門已然洞開。
狂暴的「火神之怒」洶湧噴薄,赤紅的火舌如同瘋狂的巨蟒,舔舐著周遭的岩壁,將堅硬的磐石都燒得寸寸崩裂,發出噼啪聲,岩石表面呈現出駭人的赤紅,空氣扭曲蒸騰,灼熱得足以點燃毛髮。
簡北最後看了一眼背上那張熟悉而安詳的面容,眼眶中似有滾燙之物在灼燒,卻終究沒有落下。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灼熱空氣,用盡全身力氣,將李神仙的遺體,送入那足以焚盡一切的烈焰熔爐。
火焰瞬間暴漲,貪婪地吞噬著李神仙的軀體。
皮肉筋骨在極致高溫下發出滋滋聲響,轉瞬便化作飛灰。刺鼻的焦糊味瀰漫開來,卻又迅速被高溫蒸發。
簡北親眼看著李神仙的遺體,在火神之怒之中急速萎縮、消解,最終化作一縷青煙,裊裊升起,在翻滾灼熱的氣流中掙扎、盤旋片刻,終於徹底消散在這片地底的混沌煉獄裡,再無蹤跡可尋。
熾烈的火光映照在簡北的臉上,他心中默默念叨:
「塵歸塵,土歸土,生前百般牽掛,盡付烈焰焚爐;身後萬般因果,皆隨青煙消散。」
李爺爺,您未完成的事情,孫兒替您完成。
您放心,只要孫兒還有一口氣在,定會掀翻世家門閥這兩座大山!」
說完,簡北又看了一眼肆虐的火舌,眼中流下兩行清淚。
......
再一次回到恩師李神仙的洞穴,簡北沉默地坐在冰冷的地上。
空氣中似乎仍留有老人家的氣息,他闔眼調息片刻,讓翻騰的心緒平靜下來,透支的體力也緩緩恢復。
他起身,目光投向李神仙生前精心預備的那條逃生通道入口。
洞口幽深,僅容一人通行,但相較於之前攀爬的狹窄縫隙,已算得上是坦途,至少能讓一個成年男子在其中挺直脊樑,不必再佝僂蜷縮。
意念微動,體內那股溫熱醇厚的內息便如臂使指,悄然分出一縷涓流匯入雙目經絡。
霎時間,眼前的黑暗彷佛被無形的力量驅散。
通道的輪廓、腳下凹凸的石塊、甚至兩側岩壁上那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斧鑿痕跡,都纖毫畢現,歷歷在目。
簡北再無猶豫,一頭扎進了這條未知的甬道。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唯有腳下的步數在默默累積。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走了多久,空氣依舊冰冷乾燥,帶著岩石特有的土腥氣,通道的形態和岩壁的質地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這不禁讓他心頭困惑不已,李神仙爺爺留下的這條逃生通道,究竟要通向何方?
他停下了腳步,背靠冰冷的岩壁,默默回顧著自己方才的步數。
每一步的長度他都瞭然於胸,此刻在心中飛速計算著:「一步約莫三尺,方才這一路,腳步未曾停歇,至少已走出兩萬六千餘步。」
這個數字讓他心頭猛地一震,即便謹慎估算,也遠超二十里之遙。
二十多里的地下通道?
這可不是地面平坦的官道,這是在地底深處,憑著人力硬生生鑿出來的通道。
想想地表修築二十里道路所需的龐大民夫、漫長工期,就已足夠艱難。
而在地下需要克服的問題更多,不僅要防止塌方,還要防止滲水,所以開鑿如此漫長的一條地下通路,所耗費的人力、財力,簡直是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天文數字。
這絕非李神仙一人可成,更非一朝一夕之功,背後必定有著難以想像的龐大投入和周密計劃。
更耐人尋味的是,這條通道可以直達天王廟後山,文德皇后清修的禁地。
這條耗費巨資的秘密通道,直接連通著那裡,這其中隱含的深意,足以讓人浮想聯翩,絕非巧合二字能夠解釋。
簡北喘著粗氣,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
他身上早已被汗水浸透,濕漉漉的髮絲緊貼著皮膚。
汗水順著脖頸、脊背不斷流淌,緊緊黏在身上,那種感覺非常的不舒服。
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這汗水的味道和他身上沾染的地下通道里的腐朽氣息融合,形成了一種極其刺鼻、令人作嘔的複雜臭味。
這味道鑽入鼻腔,當真是一聞一個不吱聲。
時值六月,地表雖未至酷暑,但在這深埋於地底密不透風的狹窄通道內,卻如同一個巨大的蒸籠。
空氣沉悶得彷佛油脂,沒有一絲流動。
更要命的是時間感迷失,前方是一片望不到頭的幽深,腳下是機械重複的步伐。
這種不見天日,永無盡頭的感覺,比單純的悶熱更令人絕望,瘋狂地消磨著意志與體力。
悶熱帶來了令人窒息的低壓,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格外費力,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
簡北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毫無思想的行屍走肉,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只是憑藉著一股頑強的本能,機械地拖動著自己的身體,在那永恆的黑暗中,向著未知的終點,一寸寸地挪移。
就在這瀕臨崩潰的邊緣,倏忽間,一股極其微弱的帶著泥土與草木清甜的涼風,悄然拂過了簡北汗濕的鬢角與臉頰。
呃......
這突如其來的清涼感,如同久旱逢甘霖。
簡北整個人猛地一個激靈,萎靡的精神不由得為之一震。
有風,有涼風。
這涼風絕不會憑空出現在這地底深處,唯一的解釋便是,出口真的不遠了。
簡北頓時興奮起來,他不由得加快了腳下的速度,踉踉蹌蹌地迎著涼風吹來的方向發足狂奔而去。
他扶著冰冷的岩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行,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空氣里越來越清晰的、帶著濕潤泥土氣息和植物清芬的涼意。
轉過一個突兀的彎角,他的眼前一亮,一抹清冷、皎潔、如同水銀瀉地般的月華,毫無徵兆地潑灑進來。
這光芒對於在黑暗中跋涉了不知多久的簡北來說,刺目得讓他下意識地閉緊了雙眼,卻又捨不得這遲來的光明,強忍著酸澀重新睜開。
幾乎同時,一股濕潤氣流撲面而來,伴隨著的,是那如同萬馬奔騰、雷霆滾動般的巨大轟鳴。
聲音震耳欲聾,瞬間填滿了狹窄的通道,也徹底驅散了地底那沉悶死寂的壓抑。
是瀑布!巨大的瀑布!
那裹挾著水汽的、帶著山野靈氣的涼意,就像是少女溫柔的小手,溫柔地撫過他的臉龐和身體,帶來一種直達靈魂深處的清涼感。
「呃……」
簡北的喉頭猛地一哽,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
視線剎那間被洶湧而上的水汽模糊,他張大了嘴,想要放聲吶喊,可是嘴巴張了半天,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他扶著牆壁緩緩地跪在地面,無聲地哽咽著。
終於死裡逃生出來了,他盯著洞口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朦朧光幕,感受著那冰涼水汽拍打在臉上的真實觸感,聽著那震耳欲聾卻宛如天籟的瀑布轟鳴。
劫後餘生的欣喜湧上心頭,他快速地平復了一下心緒,從地上爬了起來,向著光亮處邁開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