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三皇子李恆銘的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入了外祖父、三朝元老秦東昌的府邸深處。
相較於東宮的雞飛狗跳,秦府則顯得優雅恬靜多了。
秦府內宅的書房之內,檀香裊裊,聞之沁人心脾。
三皇子李恆銘屏退左右,臉上滿是焦躁與不甘,他剛一坐下,便忍不住向端坐太師椅上的外公秦東昌抱怨道:「外公,今日朝堂廷議,乃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當時父皇雷霆震怒,太子深陷逼宮漩渦,正是牆倒眾人推之時。
您老人家,為何不僅不趁機落井下石,反而要替東宮說話,保他過關?」
秦東昌眼皮微抬,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掃過三皇子年輕氣盛的臉龐,嘴角泛起一絲微笑。
他端起手邊的雨前龍井,輕輕呷了一口,隨即說道:「銘兒,你還是太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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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今日召叢集臣廷議,連久不問世事、臥病在床的皇家大宗正令、裕親王李沅宰都請出來坐鎮。
你以為他真是要我們這些老傢伙,商議怎麼處置你那不成器的太子哥哥?」
說到這裡,他輕輕放下茶盞,呵呵笑了起來。
「你呀,看事情太浮於表面了。你要學會透過現象看清事件背後的本質。
老夫告訴你,這背後的水深得很,遠非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李恆銘眉頭緊鎖,腦中飛速轉動,遲疑道:「外公的意思是,父皇並非真心要廢太子?
這雷霆怒火,這廷議風波,都是虛張聲勢,意在試探群臣的反應?」
「孺子可教也!」
秦東昌臉上露出一絲讚許之色,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慈祥地看著三皇子李恆銘:「試想,東宮那人性子優柔寡斷,遇事畏首畏尾,幾近懦弱。
此乃朝野皆知,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清楚,煽動禁軍逼宮這等大事,豈是他李恆業那個窩囊廢能搞出來的?
陛下英明神武,洞察秋毫,他豈會看不到這一點?
所以,他故作雷霆之怒,聲言要廢儲,甚至煞有介事地讓群臣廷議表態。
這哪裡是真的要廢太子?這分明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他是在藉機摸清這廟堂之上眾臣之心。
看清誰在觀望,誰在搖擺,誰又在蠢蠢欲動。
真要廢太子,何須如此興師動眾?
只需,焚香告太廟,曉諭列祖列宗。
然後,一道明發天下的聖旨,便可塵埃落定。
何須讓這麼多人在御前七嘴八舌,裹亂添堵?」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三朝老臣的視角,就是與眾不同。
他的這番剖析,如同撥雲見日,徹底點醒了三皇子李恆銘。
李恆銘點了點頭:「外公之言,鞭辟入裡,直指要害,銘兒佩服之至。」
說到這裡的時候,李恆銘咬牙切齒起來:「父皇就是偏心,東宮無才無德,庸碌無為。
不過是仗著嫡出的身份,身後聚集了一群只會搖唇鼓舌的文人士子,一群唯利是圖的所謂世家門閥。
論才華韜略他不如我!
論武功軍略他遠遜大哥!
就憑這樣一個徹頭徹尾的窩囊廢,若非嫡長身份那個位置如何輪得到他?」
秦東昌依舊平靜地捻著鬍鬚,嘴角那抹深邃的笑意卻絲毫未減。
他沒有直接駁斥三皇子的怨氣,只是笑著道:
「孩子,千萬莫要抱怨。
抱怨是弱者的墓志銘,於強者無益。
你只需牢牢記住一點:你身上流淌著真正的武德皇帝陛下的血脈,你的名字在皇家玉牒之上,你是名正言順、擁有繼承大統資格的皇子。
這便是你最大的底氣,最堅實的根基。
明白這一點就足夠了!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低,「外公既然選擇輔佐你踏上這條奪嫡之路,自然會為你鋪路搭橋,掃除障礙。
你要做的不是去盯著東宮跳樑小丑般的表演,而是要做好你自己。
在陛下面前收起你所有的小心思、小算計,展現出為人子者的至誠至孝,為人臣者的盡忠報國。
做人要光明坦蕩,顯出大度容人之量。
做事要雷厲風行,彰顯果敢擔當之氣魄。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氣象。
至於那些藏在暗處的爭鬥,見不得光的籌謀......」
秦東昌的眼中閃過一道冰冷的厲色,嘴角笑意更深:「自有外公這把老骨頭去替你料理乾淨!」
李恆銘深吸一口氣,將滿腔的怨憤和不甘強行壓下,鄭重地點了點頭:「外公一片苦心,銘兒明白。」
但他眼中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慮,追問道:「可是外公,咱們真的有把握嗎?東宮畢竟占著嫡長名分,又有眾多勢力依附。」
「把握?」
秦東昌輕輕嗤笑一聲,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蒼勁的古柏。
「銘兒,外公說你能行,你就一定能行。
莫要在乎一時之長短,莫要計較眼前之得失。
這盤棋,外公下了幾十年,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
所以,在往後的日子裡,你要收起你的脾氣,處處忍讓才是。
哪怕是他東宮太子李恆業騎到你頭上拉屎撒尿,你捏著鼻子也得給我忍著。
而且,不僅要受著,還要笑臉相迎,恭恭敬敬地受著。
懂嗎?」
三皇子李恆銘緊緊咬著後槽牙,臉上閃過一抹陰鷙,他點頭道:「銘兒明白!忍!」
秦東昌微微頷首,「在朝堂之上每逢議論軍國大事,你要儘可能地順著東宮的意思來。他說東你就順著說東好,他說西,你就跟著贊西妙。
切莫與他發生任何立場的衝突,非但不能衝突反而要竭盡全力把他捧得高高的,捧到雲端之上。
捧到讓他自己都覺得他就是天命所歸,他就是當之無愧的帝國未來。
捧到讓他飄飄然,讓他忘乎所以,讓他看不清腳下的萬丈深淵。」
話音未落,秦東昌猛地轉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看著李恆銘,嘴角那抹原本深邃的笑意更深了。
「你且拭目以待,東宮現在爬得有多高笑得有多猖,屆時他就會摔得有多狠哭得有多慘。」
迎著外祖父的目光,李恆銘眼中的疑慮與不甘瞬間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來的頓悟。
一股巨大的激動與狂喜,瞬間席捲全身。
他興奮得手都在微微顫抖:「外公,銘兒明白了,徹徹底底明白了您老的深意。」
忍讓、順從、捧高,將獵物捧至雲端,然後鬆手,親眼看著它摔得粉身碎骨。這便是捧殺之局!」
秦東昌那張布滿歲月溝壑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欣慰的笑容,頻頻點頭道:「孺子可教也!」
三皇子李恆銘,上前一步來到秦東昌面前深深一揖:「銘兒,定不負外公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