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蠢不可及

  李恆業眼中閃過一抹怨毒之色,隨即他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道:「老師,學生貌似知道是誰了。

  在這個世上最想看我死,最恨不得將我踩入泥潭、永世不得翻身的,除了他老三還能有誰?

  只有他才有這個動機,有這個膽量,更有那份陰毒的手段,還有足夠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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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伯陵並未立刻接話,他緩緩捻著頜下的須髯,眼裡精光流轉不息。

  沉吟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道:「若單論誰最樂見太子倒台、誰又能從中攫取最大的利益,嘉親王府,確實首當其衝。

  從利害得失來看,你懷疑他,情理之中。」

  然而,俞伯陵話鋒一轉,「但是,以老夫對秦東昌那個老東西數十年的了解,即便是三皇子要那麼做,他也絕對會阻攔。」

  李恆業愕然地看著老師:「為什麼?」

  「你莫忘了秦東昌,他代表的不僅僅是嘉親王府。他更是關西秦家,是傳承近千年、根深葉茂的世家門閥。

  世家門閥為何能屹立千年不倒?靠的不是一時意氣,不是逞兇鬥狠。靠的是一條鐵律,老夫相信秦東昌那老東西,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鐵律的分量。

  他秦東昌拎得清這其中的輕重,絕不會做這等沒腦子的蠢事。」

  李恆業被俞伯陵的話弄得有些茫然,下意識地問道:「為何?世家門閥千年延續,靠的是什麼鐵律?」

  俞伯陵微微一笑道:「千年以來改朝換代,城頭變幻大王旗,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門閥。

  那麼多王朝都淹沒在歷史長河裡,可為何世家門閥卻能千年不衰?」

  他看著李恆業迷惑的眼神,緩緩吐出一句話:「靠的就是斗而不破的鐵律!」

  「斗而不破?」李恆業喃喃重複,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不錯,這四字便是維繫世家存續的至高法則。

  太子殿下,你要知道世家門閥之間爭得是什麼?

  爭權?

  爭利?

  爭那朝堂之上話語權?

  說到底爭的無非是盤子裡的那份吃食,盤子的大小,分食的多寡,要看實力說話。

  但是,無論爭得如何頭破血流,哪怕彼此是不死不休的世仇,只要盤子還在,只要分食的規矩還在,大家就都還在這個桌子上。

  可若是有人按捺不住貪婪,或者被仇恨蒙了眼,妄想掀桌子、砸盤子,妄圖徹底打破這千年來預設的規矩。

  那麼那個掀桌子的人無論他出身哪個世家,無論他權勢滔天到何種地步,他瞬間就會成為所有世家門閥不共戴天的死敵。

  因為,他的所作所為,是在掘所有世家門閥的根基。

  到那時,哪怕是不共戴天的仇敵也會立刻拋開個人恩怨,聯起手來,不惜一切代價,不擇一切手段,也要咬死他。

  唯有如此,才能重新擺好桌子,換上新的盤子,讓這千年不變的分食遊戲,繼續玩下去。

  誰想掀桌子死的就是誰,誰都不行,哪怕是......」

  倏地,俞伯陵彷佛意識到了什麼,下面的話便不再出口。

  大殿內,落針可聞。

  李恆業點了點頭,他終於明白了為何太傅如此篤定,掀桌子的絕不會是同樣出身世家的老秦頭。

  這背後的規則,遠比表面的權勢鬥爭更加血腥,更加殘酷。

  李恆業的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疙瘩,在原地煩躁地踱了兩步,聲音里充滿了抓狂:「可若不是他們,那還會是誰?到底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非要陷害本太子?非要置我於死地?」

  俞伯陵同樣深深皺起了眉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也罕見地露出了一絲茫然。

  他嘆了口氣,「唉,這正是老夫心急火燎趕來找你的根本原因,太子你最近可曾得罪過什麼人?

  仔細想想,任何可能結仇的物件,一絲一毫也不要放過。」

  李恆業聞言,非但沒有深思,反而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那張略顯虛胖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絲不以為意的傲嬌。

  他輕哼一聲,「得罪人?老師您這話問的,本太子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從朝堂上的老古董,到地方上的官員,數都數不清。

  看不慣本太子的人那更是海了去了,那些個腐儒清流,哪個不是天天盼著我倒霉?

  至於恨本太子不死的人嘛,恐怕能從這東宮門口,一路排到朱雀門外頭去。」

  他雙手一攤,肩膀一聳,「您讓我想,我哪裡知道是誰幹的?總不能一個個去問吧?」

  太子無所屌謂的態度,看得俞伯陵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俞伯陵強忍著當場拂袖而去的衝動,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好不容易才壓下那口幾乎要噴出來的老血。

  俞伯陵心中暗暗叫苦的同時,也在安慰自己:「這是親徒弟,不能生氣,這是自己親手教出來的親徒弟,不能生氣啊!」

  平息了好半天心緒,俞伯陵才沉聲道:「太子殿下,老夫不是讓你數人頭,是讓你好好想想,你最近做過什麼特別的事情?」

  李恆業被俞伯陵那幾乎要吃人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抬起手,撓了撓他那梳理得油光水滑的頭髮。

  半晌,他眼睛忽然一亮道:「大事?有啊!西北那邊不是又要打仗了嗎?軍情如火,本宮可是雷厲風行,緊急從京倉調撥了一萬石糧草,晝夜不停火速發往邊關前線。這算不算大事?」

  說完,他還頗為自得地看著俞伯陵,彷佛等著太傅的誇獎。

  俞伯陵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眼前陣陣發黑,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都在突突直跳。

  俞伯陵內心哀鳴不已,「這蠢材,這榆木疙瘩,大事?大事你個頭啊。老夫問的是你得罪人的事兒,不是讓你表功。」

  此刻的俞伯陵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太子,你這是為國分憂之舉,是為陛下解困,是為前線將士雪中送炭,這事做得對,做得好。

  可這誰能說出個『不好』來?誰會因為這個記恨你?

  老夫讓你想的是得罪人的事情,懂嗎?」

  「得罪人?」李恆業被吼得一縮脖子,臉上露出更加迷茫的神情。

  他又撓了撓頭,突然,他眼睛又是一亮。

  「有了,得罪人的事兒還真有一件。」

  李恆業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上個月工部侍郎老王頭不是擺家宴嗎?請了不少人,本宮也去了。那晚,酒喝得有點多。

  他那閨女就是那個號稱『京師第一才女』的,名字叫什麼來著我給忘了。

  不過,那小模樣長得那叫一個水靈,她來送醒酒湯,本宮一時沒忍住就把她給睡了。

  事後嘛,那老王頭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你說這算不算得罪人了?」

  俞伯陵只覺得一股老血猛地衝上喉頭,眼前金星亂冒,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猛地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花白的鬍子氣得根根倒豎,如同發怒的刺蝟,迎風顫抖。

  他用顫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李恆業的鼻尖,「我的太子殿下啊!你怎麼能如此......」

  他無力地閉上雙眼,一聲嘆息:「唉,老夫讓你說的是大事,在你眼裡睡個女人,就算是大事了?」

  殿內,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俞伯陵沉重的喘息聲,以及李恆業那依舊帶著一絲委屈的茫然神情。

  李恆業小聲地嘟囔了一句:「睡女人怎麼不能算大事?」

  俞伯陵無力地閉上雙眼,一聲長嘆:「罷了,罷了,你說算,那就算吧!」

  他掙扎著從太師椅中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此刻竟顯得有些佝僂搖晃。「還是,老夫親自去查吧。你好生待在東宮繼續做你的『大事』去吧!」

  說罷,俞伯陵再不理會太子,轉身就向殿外走去。

  他這一走,李恆業的心猛地一沉。

  這麼多年來無論他捅了多大的簍子闖了多大的禍,每次都是恩師第一時間站出來,替他周旋,替他遮掩,替他擦乾淨屁股。

  有老師在,他這太子之位才能坐得安穩。

  可如今,老師這決絕的背影,這冰冷的話語,分明是心灰意冷要撒手不管了。

  「老師,弟子知錯了,弟子真的知錯了!」

  他撲上前兩步,拉扯俞伯陵的衣袖,像個被遺棄的孩子般哀求:「老師您別走,您別不管我啊!」

  忽然,李恆業眼前又是一亮。

  「老師,弟子想起來了,還有一件事。前陣子嶺南那邊咱們的人來信稟報,說發現有人在暗中調查軍需。

  嶺南那可是咱們苦心經營多年的地盤,豈容他人染指,那些軍需都是咱們的命根子。

  所以本宮傳令給嶺南,除掉那人永絕後患。

  後來才知道,那個不知死活的傢伙,竟然是葉無病的兒子葉玉堂?」

  俞伯陵的腳步猛然一個踉蹌,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死死咬緊牙關,將那口老血硬生生咽了回去,然後猛地轉過身,死死地盯住李恆業。

  「你說葉無病?影衛指揮使?」

  看著恩師瞬間老了十歲的臉,李恆業終於真真切切地感到了害怕,他點了點頭,「就是他!」

  「呃……」

  俞伯陵沉默了,那雙眼睛死死地看著李恆業,目光里充滿了絕望。

  李恆業被這目光看得渾身發毛,「老師,您別這麼看著我,怪嚇人的。」

  俞伯陵依舊死死盯著他,半晌,才問道:「你確定那人是葉玉堂?」

  「確定,屍體都運回萬柳別院了,千真萬確。」

  俞伯陵都要瘋了,「這麼大的事情,你竟然瞞著老夫?你惹下了大禍了。」

  李恆業骨子裡那份被驕縱慣了的狂妄,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惹大禍又怎麼樣?他葉無病不過是我父皇的一條狗,難道他還敢對本太子動手不成?

  我乃大梁帝國的儲君,未來的天子,他敢動我一根汗毛?父皇必誅他九族。」

  「愚蠢,蠢不可及!」

  「恩師,你去哪裡?」

  「還能去哪,老夫要去給你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