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太子府,正殿。
地上,精美的青瓷茶盞碎片,迸濺得到處都是。
太子李恆業,胸膛劇烈起伏,麵皮漲得紫紅,雙目噴火,死死瞪著跪了一地的詹事府屬官。
他的咆哮聲,幾乎要掀翻殿頂:「查,給本太子徹查,到底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冒充本太子的名義去蠱惑禁軍逼宮?」
他猛地轉身,手指幾乎戳到跪在最前面那人的鼻尖,「還有,本太子什麼時候跟地下那群見不得光的地老鼠攪合到一塊兒去了?
是誰?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要把本太子拖下水?」
這聲質問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跪在地上的詹事們個個面如土色,瑟瑟發抖,頭埋得更低了。
太子府詹事楊維,身體如同篩糠般劇烈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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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哆哆嗦嗦地膝行上前兩步,額頭死死抵在地面上。
「太子殿下,恕罪!恕罪啊!地老鼠那邊的事是下官瞞著您偷偷做的。
下官只是想著那是一條天大的財源,想著為殿下您開源充盈庫房好為將來打算。下官萬死也沒想到那些千刀萬剮的地老鼠竟然膽大包天敢煽動禁軍逼宮啊!」
「原來是你?」
李恆業滿腔的怒火,如同找到了出口。
「混帳東西!」一聲暴喝,李恆業猛地掄圓了胳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個帶著風聲的大逼斗,結結實實地抽在了楊維的臉上。
「啪!」
一聲脆響,楊維的腦袋被打得猛然偏向一側,臉頰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
一顆染血的大槽牙吐了出來,楊維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然而,太子的怒火遠未停歇。
「自作主張,誰給你的狗膽?險些害死本太子,你知道不知道?」
李恆業如同一頭失控的雄獅,抬起穿著厚底宮靴的大腳,毫不留情地照著癱在地上的楊維身上就胡亂猛踹過去。
一腳!
「讓你自作聰明!」
兩腳!
「讓你貪財不要命!」
三腳!
「知不知道父皇問我的時候,本太子的魂兒差點嚇飛了?」
楊維蜷縮著身體生受著,眼看就要被活活踹死。
滿殿的詹事屬官,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誰也不敢上前阻攔暴怒的太子。
整個大殿,只剩下太子粗重的喘息聲、瘋狂的咒罵聲以及靴子踹在肉體上沉悶的「砰砰」聲。
就在這千鈞一髮、楊維命懸一線之際,一個蒼老的聲音,慢悠悠地響了起來:「太子,腳下留情。」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太子太傅俞伯陵的身影出現在大殿門口。
李恆業看到老師來了,這才停了下來。
俞伯陵捋了捋頜下稀疏的鬍鬚,「生氣從來不是一個解決問題的好方法,這件事其實老夫知道。」
話音未落,瞬間讓李恆業的怒火僵在半空,也讓滿殿的詹事們,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俞伯陵語氣淡然,彷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老夫特意叮囑楊詹事,不要告訴你的。
你身為儲君,只需知道自己有源源不斷的財源支撐大業就足夠了。
至於這些錢財具體是怎麼來的,從何處來,如何運作,中間沾了多少見不得光的腌臢,這些,都跟你沒有關係。
你不必知道,也無需知道。
這也是老夫為你考慮周全啊,太子殿下。
髒活累活自有底下人去辦,殿下您的手只需乾乾淨淨地接過江山。」
「啊?」
李恆業心中滿腔的怒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徹底傻眼了,嘴巴張得老大,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萬萬沒想到,這件差點讓他萬劫不復的事,幕後真正的操盤手,竟然是自己最敬重、最倚賴的太傅俞伯陵。
對於老師,他從來是言聽計從。他相信老師不會害他,只會對他有利。
怪不得自己的錢財源源不斷,也怪不得老師從不讓自己過問錢財的事情,敢情,自己用來收買士族的錢財都是沾染人血的啊!
李恆業臉上的猙獰迅速褪去,轉而浮現出一種尷尬、甚至有些手足無措的神情。
他看著地上被自己踹得半死不活的楊維,再看看太傅那波瀾不驚、彷佛什麼都沒發生的臉,這可如何是好?
他乾咳了兩聲,掩飾著自己的窘迫。
俞伯陵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楊維:「來人,抬下去好生醫治,用最好的藥,另外賞他白銀五百兩,讓他安心養傷去吧。」
楊維被抬了下去,李恆業站在原地,看看血跡,又看看老神在在的俞伯陵,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滿殿的詹事們,更是深深埋著頭,大氣不敢出。
俞伯陵緩步踱到太子李恆業身側的案几旁。
他隨手端起剛才太子摔碎茶盞後、由宮人重新奉上的另一盞新茶。
他輕輕吹了吹浮沫,裊裊水汽升騰,模糊了他蒼老的眉眼。
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依舊若隱若現。
他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眼睛,掃過殿內驚魂未定的幾名詹事。
「都下去吧!今日殿中所聞所見都給老夫爛在肚子裡。但凡誰的口風不嚴實,說出去半個字,老夫就讓他永遠閉上那張嘴。」
那幾名詹事,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叩頭。
「是!是!謹遵太傅鈞命!」
他們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身,爭先恐後地退出大殿,眨眼功夫,偌大的殿堂便只剩下李恆業與俞伯陵兩人。
太子李恆業尷尬的笑道:「老師,您看這事兒鬧得。您要是早點兒告訴學生,這不就沒這番誤會了嘛?」
俞伯陵放下手中的茶盞,他側過身,直直看向李恆業。
「早告訴你?老夫若是早告訴了你,今日在紫光殿,在你父皇面前,你這點城府還能撐得住嗎?
還能面不改色地大呼冤枉?還能懇請陛下明察秋毫?
怕是早就嚇得魂飛魄散,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腦兒全交代得一乾二淨了吧?」
俞伯陵的話一下子戳破了太子內心的怯懦,李恆業的老臉瞬間漲得如同豬肝。
誠然,知子莫若父,知徒莫過於師。
俞伯陵說的沒錯,當時在紫光殿,面對暴怒的武德皇帝,他雙腿發軟,膝蓋發顫,後脊樑冷汗涔涔,褲襠里都差點失禁。
全仗著自己對這個「地老鼠財源」確確實實毫不知情,那份發自肺腑的無辜和驚惶,才能顯得真實可信,才能僥倖換來父皇的不予追究。
若是他事先知道一星半點,無論他如何強裝鎮定,在他老爹的逼問下,那份心虛絕對無所遁形。
被戳中軟肋的李恆業,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老臉一紅趕緊轉移話題,「咳咳,老師說的是,學生沒用。不過,本宮知道您和長樂侯,之前曾在父皇御前,言語試探過讓父皇禪位。
可是您也不能真就如此心急火燎地動手操作逼宮,這實在太險了。」
李恆業心有餘悸地看著俞伯陵,眼神里充滿了後怕。
俞伯陵猛地一拂袖,一直平靜無波的老臉上,第一次顯露出極其罕見的怒火。
「胡說八道!老師是那不知輕重的人嗎?老夫何時承認過逼宮之事?老夫方才說的很清楚。老夫默許的,只是從那些地老鼠身上榨取錢財供你使用。
老夫何曾說過那煽動禁軍、假冒你名義逼宮的大逆不道之舉也是老夫所為?你把老夫當成了什麼人?」
「啊?」
李恆業身體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暴怒的太傅,那份驚愕,比剛才得知財源真相時還要強烈。
「您是說那件事真不是您老人家做的?您沒騙學生?」
俞伯陵搖了搖頭:「老夫何曾騙過你?老夫又何嘗做過對太子不利的事情?
此事,非同小可。老夫今日來尋你,正是因為此事。
這件事背後大有蹊蹺,老夫猜測定是有人處心積慮,在暗中推波助瀾。
這是要借刀殺人,利用那些該死的地老鼠將陛下的怒火引到你這當朝太子的頭上,其心可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