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柳別院,同樣是白幡高懸,素縞一片,肅殺的死氣籠罩著這座豪奢府邸。
唯一與漪梅園那空蕩的棺木不同的是,這裡靈堂正中的巨大棺槨里,冰冷地躺臥著一具傷痕累累、已然僵硬的屍體。
那是葉無病的長子葉玉堂。
棺蓋並未合攏,露出死者一張英挺卻毫無生氣的臉,彷佛只是沉睡。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混合著上好檀香與防腐藥劑的氣息。
葉無病那肥胖的身軀,如同山嶽般沉重地端坐在棺前的蒲團上。
他面無表情,那雙眼睛,此刻也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機械地、近乎麻木地從身旁堆積如山的紙錢中,抓起一把投入面前的火盆里,再抓起一把再投入。
動作重複,無聲無息。
紙灰如同黑色的雪片,在靈堂里打著旋兒飄飛,落在棺槨上,落在他華貴卻沾滿灰燼的袍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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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輕響,管家葉大行色匆匆地穿過層層白幡,悄無聲息地來到葉無病身後。
他躬身,聲音壓得極低。「老爺,宮裡暫時沒有大動靜。所有的皇子,都已奉旨返回了各自的府邸。」
「所有」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沉重。
葉無病那張僵硬的胖臉上,鬆弛的肥肉不受控制地突突突劇烈跳動了幾下。
他那雙死水般的眼睛,驟然抬起,死死盯住葉大。
「東宮,一點事都沒有?」
葉大躬著身確認:「是,非但無事,陛下今日還特意嘉勉太子近期輔理朝政『勤勉有功』,當場賞賜南海貢品頂級東珠一盒。」
並且頒下口諭,命太子『代天子行祭天大典』以示恩榮。」
「代天子……祭天……」
葉無病面色越發蒼白,那雙深陷在肥肉里的眼睛,猛地爆射出兩道厲芒,那光芒里有憤怒,有怨毒,更有一股刻骨恨意。
「愛子之心人皆有之,他終究是護犢子了,護得真好啊,真及時啊。」
他的目光,緩緩轉向那副棺槨,落在兒子那張再無生息的臉上。
一股撕裂心肺般的劇痛,混合著滔天的怒火,猛地衝上頭頂,「可我的兒子呢?!」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悲憤與質問,在空曠的靈堂里響起,震得白幡瑟瑟發抖。
「我葉無病的兒子,為大梁浴血沙場的兒子,就這麼白死了不成?」
葉大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陛下對大少爺的身後哀榮,已有旨意,追封的規格極高,旨意很快就會下發。」
「哀榮?」葉無病猛地發出一聲嗤笑,他捏緊了手中尚未投入火盆的紙錢,那厚厚的黃紙瞬間被捏得扭曲變形。
「哀榮頂什麼用,人都沒了,一堆虛名,一堆黃白之物,能換回我兒一條命嗎?我要的是血債血償!」
「老爺恕我直言,若非姑爺中途介入強行破壞了平康坊的布局......
當時禁軍被煽動,局面已然失控,太子深陷其中。我們本可畢其功於一役,將那東宮之位徹底掀翻,把太子逼上絕路。
功敗垂成功虧一簣,皆因姑爺提前引爆了那『火神之怒』,使得計劃徹底崩盤。」
葉大將所有失敗的矛頭,指向了葬身火海、化為飛灰的簡北。
靈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幽藍的火苗在盆中舔舐著黃草紙,發出「噼啪,噼啪」的細微爆響,以及葉無病那驟然變得粗重的喘息聲。
葉無病那肥胖的身軀,似乎瞬間佝僂了下去。他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與痛苦之色。
終於,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那孩子命,不好啊!怎麼就卷進去了呢?」
這句話,像是在問天,問地,更像是在問他自己。
那雙眼睛痛苦地閉上,又猛地睜開,裡面布滿了血絲。
他猛地轉過頭,看了一眼棺中的兒子,又朝著遠方的天空看了一眼,「我對不起玉菡丫頭啊!」
葉無病的聲音帶著哽咽,顫抖得厲害。
很難想像,這個位高權重、心硬如鐵的人,此刻竟流露出如此罕見的脆弱與愧疚。
他猛地抬起那隻沾滿紙灰的手,用力地、狠狠地捶打了一下自己沉重的額頭,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是我,是我下令點的火啊!」
這句話,如同卸下了千斤巨石,又如同親手揭開了一道正流著膿血的傷疤。
這是一個無法挽回的悔恨,但是沒辦法,他不得不那麼做,伺候了這個主子幾十年,他太清楚武德的脾氣了,在大局面前一切都可以捨棄,這個主子素來如此。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壓抑!
火盆里那幽藍的火苗,彷佛也感受到了這份沉重的罪責與哀傷,掙扎著,跳躍著,卻終究無力抵抗宿命,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最終,只餘下盆底一層薄薄的、散發著餘溫的黑色灰燼和幾縷裊裊上升的青煙。
靈堂的光線,也隨之昏暗了許多。
就在這時,葉無病那嘶啞的嗓音又響起:「葉大,給青陽八百里加急,讓福伯他們,立刻進京。」
嘶——!
葉大聞言,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原本微躬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幾分。
「老爺,您終於肯讓福伯來京了?」
葉大迫不及待地道:「您早就該讓福伯來京統領全域性了!小的威望有限,資歷不夠,影衛那些骨幹多是福伯一手帶出來的舊部。」
他老人家若是來坐鎮京城統一排程,想必眼前的難關,定能安然渡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長明燈幽幽的、慘白的光線,如同鬼魅般在靈堂內搖曳不定。
火盆徹底熄滅後的灰燼氣息,混雜著更濃郁的檀香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葉無病那張籠罩在陰影中的臉龐,顯得異常深沉,難以捉摸。
葉大的驚喜與奉承之言還在冰冷的空氣中迴蕩,葉無病卻緩緩抬起了眼皮。
他那雙眼睛,此刻異常平靜地看著葉大。
「葉大,你不必多心。福伯他上歲數了。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能在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的『鬼見愁』了。
筋骨老了,氣血也衰了,無論是江湖還是廟堂,終究是你們這些後生的天下了。」
話鋒一轉,葉無病的目光穿透昏暗,看向漪梅園方向。
「影衛的事情,該你接管的按既定章程,按部就班地接管便是。規矩在那裡,該是你的東西,旁人搶不走。」
這句話,既是安撫,更是敲打!
明確肯定了葉大的地位和即將到手的權力,也無形中劃定了界限:影衛雖然讓你接管,但你也得按規矩來。
「我讓他來京,不為插手影衛,不為攪動朝堂風雲,只為讓他替我好好照顧玉菡丫頭!」
提到女兒,葉無病冷冰冰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溫情。
「這孩子接連遭此大難:兄長殉國,新婚夫君又是這般結局。她如今心魂俱碎,生死未卜。」
福伯是看著她長大的,當年玉菡她娘走得早,福伯待她,不是親生,勝似親生。
玉菡丫頭跟他的感情,怕是比跟老夫這個父親還要深厚得多。
也只有他能把那份疼惜和照看,真正送到玉菡丫頭的心坎里去,也只有他才能真正護住玉菡丫頭的周全。」
葉無病道出不惜動用八百里加急,請福伯這尊大佛出山的真正目的:無關權力更迭,只為女兒那一線渺茫的生路,只想找一個跟女兒貼心的人喚醒女兒。
葉大驚愕了,原本他以為是自己辦事不利,老爺調福伯進京是接替他的職位,可是他萬萬沒想到,老爺讓福伯進京,竟不是為影衛的權柄,甚至不是為了長公子葉玉堂的仇恨,僅僅只是為了那個倒在漪梅園洞房裡、如同活死人般的女兒。
葉大臉上的驚愕迅速收斂,他身體猛地一沉,跪在了葉無病面前,顫抖著嗓音道:「老爺用心良苦至此,小的必不負老爺重託,粉身碎骨,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