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簡淑的成長

  或許,有些人終其一生,都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而有些人,成長的蛻變,卻只在一瞬之間。

  成長就是被生活撕裂了庇護的殼,將稚嫩的血肉,直接暴露在凜冽的風霜寒刃之下。

  簡淑,這個曾被兄長簡北牢牢護在羽翼之下的小姑娘,就在這漪梅園陷入混亂、親人紛紛倒下的時候,完成了她生命中,最痛苦、也最快速的蛻變。

  從懵懂記事起,她的世界,就被哥哥簡北那並不算寬闊、卻異常可靠的背影,牢牢占據。

  無論風雨,無論寒暑,無論遇到怎樣的困境,只要她在黑暗中害怕了,只要她被欺凌了,只要她感到迷茫無力了,那個身影,總會第一時間擋在她面前,為她撐起一片無憂無慮的天。

  哪怕是在那等級森嚴、女子毫無話語權的鄉下老家,若無哥哥拼死抗爭,頂住家族的壓力,她恐怕早已如同大多數村女,被草草打發出嫁,困守在灶台田間,生兒育女,重複著祖輩黯淡無光的人生軌跡。

  是哥哥,硬生生將她從既定的命運泥潭中拔起,帶她來到這波瀾壯闊、令人目眩神迷的盛京。

  她才有機會一步登天,成了尊貴的十三皇子妃。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𝓉𝓌超順暢 】

  在漪梅園,在伯父、伯母、兄嫂面前,她或許還是那個嬌憨的小丫頭。

  可在那十三皇子府邸,在那象徵著皇權一隅的森嚴府邸中,她卻是一言九鼎的主母。

  即便是她的夫君,十三皇子,在她面前也常常帶著幾分小心,需得看她的臉色說話行事。

  得知哥哥葬身火海,嫂子葉玉菡哀痛過度,當場人事不省。

  視她如親女的二伯母李穗禾,驟聞喪子噩耗,一口心氣沒上來,昏厥在地。

  剛承受雙重打擊的二伯簡修仁,更是心碎絞痛,亦是昏迷。

  這個家賴以支撐的所有頂樑柱轟然坍塌了。

  無邊無際的悲傷、恐懼、無助,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將她淹沒。

  她像個被遺棄在暴風雪中的孩子,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慟哭。

  然而,就在淚水洶湧而出、悲傷欲絕的下一秒,她心中有個聲音告訴她:現在哥哥不在了,嫂子倒下了,二伯母倒下了,二伯也倒下了。這個風雨飄搖的家,這個哥哥用生命守護、寄予了深厚情感的家不能倒。

  此刻,能站出來的只有她——簡淑。

  她不再是那個只需要躲在哥哥羽翼下的小女孩!

  她是簡北的妹妹!是這個家嫡親的血脈!

  更是十三皇子的正妃,她必須把這個家撐起來。

  前一秒,她還是那個蜷縮在絕望中的小女孩,嗚咽哭泣,渾身顫抖。

  下一秒,只見她猛地抬手抹去臉上縱橫的淚水。

  那動作,擦去了軟弱,擦去了迷茫。

  她的眼中,那份孩童般的無助瞬間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堅韌取代。

  小小的身軀,彷佛瞬間注入了千鈞之力,她猛地挺直了脊樑。

  目光如電,掃過混亂的庭院。

  她的聲音不再顫抖,不再哀戚,「小刀,騎快馬去葉家藥鋪,請坐堂的郎中,就說是我嫂子葉玉菡暈厥,危在旦夕。讓他們帶上最好的藥材,速速來救,遲了半步,拿你是問!」

  「張小虎!你,立刻快馬加鞭趕往萬柳別院!」她深知此刻葉家也需要知道這邊的情形。

  「告知葉大管家,漪梅園家中劇變。少奶奶、老夫人、老爺均已暈厥昏死,請葉管家速派得力人手趕來相助,十萬火急!」

  葉家的情況,就算漪梅園裡的人都不知道,可她卻是知道的。葉無病可是影衛指揮使,手下的人都是厲害角色,隨便派過來幾個人,也能把家護衛好。

  「菱兒,你是我嫂子的陪嫁丫頭,你要貼身照顧我嫂子,一刻不准離開!若有閃失,唯你是問!」

  「小月!」目光流轉,落在這個機靈的小丫頭身上。

  「你!去照顧二伯母!守在她身邊。」

  隨即她的目光看向了老油條的老婆吳氏身上:「吳嬸兒,勞煩您幫這位公公一起照顧一下我二伯,等大夫來!」

  一連串清晰的指令發出,瞬間穩定住了漪梅園內那一片混亂不堪、六神無主的局面。

  剎那間,那些無頭蒼蠅般亂竄的下人們,瞬間有了主心骨。

  被點名的張小刀、張小虎、菱兒、小月、吳嬸兒也如同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他們褪去驚恐茫然,立刻行動起來。

  張小刀、張小虎衝出庭院,翻身上馬,打馬如飛離去。

  菱兒、小月迅速撲到葉玉菡和李穗禾身邊,在僕役的幫助下,抬進房間照料。

  吳嬸兒聽命上前與那傳旨太監攙扶著簡二爺回了屋。

  一切都井井有條,秩序井然起來。

  簡淑叫過來莫荷:「你去對岸十三皇子府,告訴家裡的管家,派幾個府上的人手先來漪梅園支應一下,還有,讓管家趕緊準備大喪所需之物。」

  ......

  漪梅園內,喜慶的紅綢尚未撤盡,白幡卻已森然立起。

  不過幾個時辰,原本充滿煙火氣的庭院,已被籠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靈堂,倉促地搭了起來。

  正中,停放著一具空蕩蕩的柏木棺槨。

  棺內沒有屍身,只有一套疊放得整整齊齊的官服官帽官靴,這便是為衣冠冢準備的。

  這也是萬般無奈下的最優解,然而僅憑這幾件冰冷的衣冠,又如何能承載親人那無法言說、錐心刺骨的巨大哀傷?

  李穗禾很快便醒了過來,那刻骨的喪子之痛,醒來的她,眼神空洞得如同兩口枯井。

  往日裡的精明、幹練、潑辣統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只是默默地、失魂落魄地坐在那裡,看著那具空棺,沒有哭,沒有喊,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彷佛整個人的魂靈,都隨著兒子的死,被抽離了軀殼。

  相較之下,簡修仁的狀況則要悽慘得多。

  大夫診脈之後,沉痛地搖了搖頭,中風,縱然神智恢復了片刻清醒,這位一輩子剛強、把力氣都用在田壟上的樸實漢子,此刻卻只能無助地癱倒在冰冷的炕上,口眼歪斜,涎水不受控制地淌下,半邊身體完全失去了知覺,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模糊不清的痛苦音節。

  他想抬手,想質問蒼天,想再看看自己那「不孝」的兒子,卻連動一動手指,都成了無法企及的奢望。

  唯有渾濁的淚水,不停地、失控地從眼角洶湧而出。

  那淚水裡,是無能為力的絕望,是撕心裂肺的悲慟。

  更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深重、卻再也無法宣之於口的愛與告別。

  而葉玉菡,她的情形則更加詭異而令人揪心。

  脈象平穩得如同熟睡的嬰孩,呼吸輕淺而均勻,面色除了過度蒼白,並無異樣。彷佛只是陷入了一場深沉的睡眠……

  可偏偏,無論簡淑如何在她耳邊哭喊祈禱,無論丫鬟如何小心翼翼地觸碰呼喚,她就是沉睡不醒。

  如同被施了沉睡魔咒,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與悲痛。

  聞訊趕來的葉家藥鋪坐堂的名醫,仔細探脈望氣後,捋著鬍鬚,眉頭緊鎖,說出了一串拗口艱深的醫理。

  簡淑聽得雲裡霧裡,心急如焚。

  最後,老大夫看著簡淑那滿是淚痕、急切求助的臉,重重嘆息一聲,用最直白的話語解釋道:

  「小姐的身子骨,並無大礙。但她所受的刺激太重了,太深了,接連的巨變如同驚濤駭浪,瞬間摧毀了她的心防。

  她此刻的『沉睡』,並非病態而是她身體本能的、最後的自我保護。

  她的心神被徹底擊垮了,她的靈魂承受不住那份排山倒海般的毀滅性痛苦。

  於是身體便自發地將一切感知強行關閉,如同冬眠的草木將自己深深埋藏起來。

  這是一種最深沉的『休眠』,一種身體自動發起的,避免自身被痛苦徹底摧毀的保護措施。」

  大夫的神情陡然變得極其嚴肅,「切記!萬萬不可強行喚醒!

  強行喚醒如同在未愈的傷口上生生撕開結痂!

  她的身體,她的心神此刻如同布滿裂痕的琉璃,脆弱到極點,根本承受不住外界哪怕一絲一毫的刺激。

  一旦強行喚醒,後果不堪設想!

  輕則神智錯亂,瘋癲痴狂,重則心脈斷絕,命喪當場!」

  簡淑慌了神,「啊??那怎麼辦?」

  「只能等!等她的身體,等她的心,自己準備好,等她自己願意從那片絕望的黑暗深淵中掙扎著爬出來才行。」

  靈堂內空棺寂寂,白幡低垂。

  李穗禾如同泥塑木偶,麻木地守著兒子的衣冠。

  簡修仁癱倒病榻,淚流成河,動彈不得。

  葉玉菡沉睡在無邊的黑暗中,在生死邊緣徘徊。

  整個漪梅園,只剩下簡淑。如同一株在凜冽寒風中、揹負著千斤重擔、卻依舊頑強挺立的小樹,守著這滿園的破碎與絕望,守著那渺茫的、不知何時才能到來的一線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