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梅園正堂,空氣有些凝重。李穗禾捏著眉心頭疼不已,簡修仁揹著手在廳中來回踱步。
兒子簡北凶了新婚妻子葉玉菡的事兒,此刻已經不算什麼。
主要原因是親家那邊塌了天了,葉無病痛失長子,葉玉堂為國捐軀。
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種滋味可不好受。他們兩口子能感受到親家的痛苦。
「唉,這可如何是好?」
李穗禾顯得很焦慮,「玉菡丫頭哭得那樣慘,可偏偏小彘這混帳東西,到現在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簡修仁停下腳步,重重嘆了口氣,眉頭擰成了個大大的川字:「你就不要埋怨小彘了,此刻不是罵兒子的時候。親家遭此巨變,我們得想辦法頂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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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葉家目前的情況,夫妻倆唉聲嘆氣不絕於耳。
簡修仁知道葉家往事,「早年那場大災荒,聽說親家的父母兄妹,一路餓殍,都沒能熬過來,只剩下他一人,硬生生從死人堆里爬出條活路。
那萬柳別院,看著樓閣連雲、飛簷斗拱,瓦片亮得晃眼,氣派得緊,可除了咱們兒媳玉菡偶爾回去住住,你幾時見過葉家主人常住?
那偌大的宅子,冷冷清清,住著的,多是當年跟著親家刀頭舔血、闖蕩江湖的老部下、老家僕。」
葉家長子葉玉堂,為國捐軀英魂已逝;次子葉玉郎,聽說也在遙遠的邊疆戍守,烽火連天,遠水解不了近渴。
碩果僅存的女兒葉玉菡,如今又因夫君呵斥和驟然喪兄,悲痛過度,整個人垮在洞房,連門都出不了。
偌大一個葉家,在此等塌天之禍降臨之時,竟連個能主事、能出面撐住場面的葉家血脈都沒有一個。
原本來說,一個女婿半個兒,小彘應該頂上去,可是現在那臭小子也不知是賭氣還是怎麼著,到現在都不回家,連個口信都沒有。
「天殺的混小子!」李穗禾忍不住又罵了一句簡北,「平日不著家就算了,這節骨眼上,他到底死到哪裡去了?」
她猛地站起身,「不行,不能幹等!小彘不回來,這事也得抓緊辦。」
兒媳倒下了,兒子失蹤了,千斤的重擔,此刻只能硬生生壓在他們這對老父母肩上。
他們是親家,是葉玉菡的公公婆婆,更是此刻葉家唯一能指望的「外人」。
李穗禾看向簡修仁,語氣斬釘截鐵,「他爹,立刻叫人,所有弔喪用的器物:白幡、孝布、麻衣、紙錢、香燭、三牲祭品,所有東西,按最高的規格,立刻去採辦,一刻都不准耽誤。
還有,派人去萬柳別院,找葉大管家,告知我們已知曉噩耗,正在全力準備。問清楚弔唁、出殯諸事如何安排?我們全力配合。」
葉府現在群龍無首,更需要一個有分量的外人去聯絡、協調。至於那個混帳東西……」
李穗禾咬著牙,「等他回來,一刻不許停,帶上玉菡,一起去葉家守靈!
他岳父家遭此大難,他這個做女婿的,就是爬,也得爬過去。」
有了主心骨,主家發話,那事情就好辦多了,老油條得了命令,去帳房支了銀子去準備弔喪之時所需物品。
老油條剛走不多會兒,李穗禾正在洞房裡安慰兒媳婦的時候,簡淑一溜煙的跑了進來:「二伯母,聖旨到了,快快接旨。」
漪梅園上下忙成一團,設擺香案跪迎聖旨。
李穗禾攙扶著葉玉菡,在香案前下跪等著傳旨太監宣讀聖旨。
李穗禾心裡很是忐忑,她的眼皮左邊跳了右邊跳,不知道怎麼了,她有些心神不安。
傳旨太監那特有的、抑揚頓挫卻的宣旨聲,迴蕩在庭院中。
聖旨冗長,文言古奧。
簡二爺聽得一個頭兩個大,本就因親家喪事和兒子一直不回家的事情焦灼萬分,更是被這「文縐縐聽不懂的話」攪得煩悶。
他皺著眉頭,心裡直犯嘀咕:「這聖旨就是囉嗦,放著大白話不說,盡整些彎彎繞,聽得老子腦仁疼。等會兒得讓淑丫頭好好給我好好說說這聖旨的內容。」
「……追贈爾為龍虎衛大將軍......」
當傳旨太監讀到這象徵著蓋棺定論、確認死亡的最高哀榮之時。
一直強撐著跪聽聖旨的葉玉菡,她本就因兄長殉國而悲痛欲絕,忽然聽到這個噩耗,嬌軀劇震。
那雙原本就紅腫如桃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光彩,所有的堅強、所有的支撐,在這一刻被聖旨上的死亡宣告徹底擊碎。
她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哭喊,身體便軟軟地地向冰冷的地面歪倒下去。
「玉菡?」簡二爺心頭猛地一抽,幾乎是本能地就要撲過去攙扶。
手都伸到半空了,可理智告訴他:不行,那是兒媳婦,男女有別,禮教大防,當老公爹的怎麼能上手?
他急得額頭青筋暴跳,剛想轉頭喝令丫鬟婆子上前。
他扭頭一看,只見身旁的老婆李穗禾,嘴唇顫抖著,倏地,白眼珠一翻也背過氣去了。
「天爺啊!」
簡二爺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天旋地轉。
老婆李穗禾,那就是他的天,他的地,他所有的主心骨啊!
別看他是個大老爺們,可家裡里里外外,上到人情往來,下到柴米油鹽,全都是老婆一手打理,他除了會侍弄那幾畝莊稼地,別的真是一無所長。老婆這一倒整個天都塌了。
「小彘他娘!小彘他娘啊!你這是咋了嘛?」
簡二爺撲到李穗禾身邊,手足無措,只知道拼命搖晃她的胳膊。
慌亂之際他語無倫次,「淑啊,快去叫你哥,讓他趕緊扎針,呃......哦不!」
他猛地意識到兒子根本不在家,「請大夫!快去請大夫!」
他的話音未落,一直強忍著巨大悲痛的簡淑,在親眼目睹了嫂子暈厥、二伯母昏倒後,再也忍不住。
「哇!」
一聲慟哭,爆發出來。
「哭啥啊!淑!到底咋了嘛?你倒是說啊!急死二伯了!」
簡二爺看著侄女簡淑哭得幾乎背過氣去,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簡淑抬起淚雨滂沱的臉,她哽咽著道:「沒了,我哥,沒了!」
「你哥沒了,跟請大夫有啥關係?你這……」
簡二爺下意識地遲疑了一下,「淑,你說啥?」
「小彘哥哥沒了,葬身火海死骨無存。」簡淑泣不成聲。
剎那間,簡二爺那張臉瞬間慘白,眉頭擰得緊緊的,一隻手猛地捂住胸口,大口地喘氣。
緊接著一聲悶哼,這位樸實的莊稼漢子,直挺挺地就向後倒去。
千鈞一髮之際,傳旨太監一個箭步搶上前,托住了簡二爺那向後傾倒的沉重身軀。
簡淑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痛哭,丫鬟婆子們尖叫哭喊著,如同無頭蒼蠅般不知所措。
整個庭院亂作一團,哭聲、喊聲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