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情何以堪

  武德皇帝低沉而充滿痛楚的聲音,一字一句落在躬身聆聽的林謙耳中。

  那每一個追封、每一次加恩、每一條殊榮都像一把刀,狠狠捅在他先前那點志得意滿的心口上。

  林謙徹底傻眼了,握筆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整個大腦一片空白。

  陛下給的這身後哀榮也太大了吧?

  永和侯,一品軍候啊!

  還有龍虎衛大將軍的追封呢,這可是一品京都防禦使銜!最重要的是建忠烈祠,皇帝要親自祭拜。

  妻封一品貞懿夫人,御筆親書金匾,懸掛府門,這他娘的是人臣能得的哀榮嗎?這是皇親國戚、朝堂重臣才可能給出的規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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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北他憑什麼能獲此殊榮?

  一股震驚和不甘的情緒,瞬間湧上了林謙的心頭,酸溜溜的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誠然,林謙的紅眼病又一次犯了。就在剛才,他還沉浸在仕途坦蕩、嬌妻在懷的「人生贏家」幻覺里。

  可此刻,與簡北這足以震古爍今的身後尊榮相比,他那點所謂的「得意」,簡直渺小得如同塵埃!可笑至極!

  原本他對簡北的死,內心深處,確實還有一絲真切的難過。

  不為別的,只為那份剪不斷、理還亂的故舊之情。

  講真他和簡北,自幼相識!他們的恩師,乃是莫逆之交情同手足。

  他的恩師沈墨林病故時,正是簡北的恩師孫夫子,那位可敬的長者,為他指點迷津,引他踏上科舉之路,甚至在他困頓時慷慨解囊相助。這份恩情,他一直刻在心間。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兩人,算是同出一脈的故交。這份情誼,曾是他少年時光里,為數不多的暖色。

  可是,說起簡北這個人,他林謙此刻的心情,簡直是五味雜陳,複雜到了極點。

  準確的說那就是又愛又恨,恨得牙根痒痒。

  這份「恨」的根源,就藏在兩人每一次的命運碰撞之中。

  從縣試開始,那個同樣出身寒微的簡北,就如同一個無法擺脫的夢魘。

  每一次考試,那個名字都如同泰山壓頂,死死地按在他的頭,將他摁在地上摩擦,摩擦,再摩擦。

  心高氣傲的林謙自詡才學過人,年幼時跟隨恩師拜訪過很多名師大儒,接受過他們的指點,詩詞文章可謂信手拈來。但是從縣試、府試、院試……一直到決定命運的恩科殿試,漫長的科舉路上,他林謙被簡北摁在地上摩擦得蹭蹭冒火星,摩擦得死去活來。

  無論他如何日夜苦讀、懸樑刺股,那個該死的名字,永遠壓他一頭,永遠是他無法逾越的高峰,那份絕望與不甘,幾乎將他逼瘋。

  哎,讓人情何以堪!

  原以為步入官場,沒了科舉排名,他終於可以喘口氣,甚至憑藉人情練達、鑽營之道扳回一城。

  可是現實再次給他沉重一擊。步入官場之後,簡北更是變本加厲地出盡了風頭。無論是在獻壽詩,技驚四座,引得陛下龍顏大悅,就不說賞金多少了,就單單一個明發邸報,全國盡知,就不知羨煞多少人。

  還有在三皇子府上那場名流雲集的賞菊詩會,力壓群雄,冠絕當場,將彩頭盡收囊中。回想那些彩頭加起來,換成銀子的話,那可是尋常寒門官員,窮盡一生俸祿也攢不下的潑天富貴啊!

  實在是讓人羨慕嫉妒恨!

  簡北就好像是故意氣人似的,就那麼雲淡風輕地輕鬆收入囊中,彷佛只是隨手摘了幾片葉子。那份才華橫溢,那份氣定神閒,那份彷佛上天獨寵的運氣,簡直刺眼得讓人想發狂。

  如今,這個壓得讓他喘不過氣來的「大山」終於塌了。他本該感到一絲解脫,甚至慶幸,可是為什麼連死,簡北都死得如此轟轟烈烈?為什麼連死後他都能獲得這等讓他林謙仰望終生的極致哀榮?

  林謙只覺得體內一股怒火衝天而起,這股烈火燒得他臉頰發燙,燒得他捏著筆桿的手都在顫抖。

  憑什麼?憑什麼他簡北生時光芒萬丈,壓得我喘不過氣,死了還要死死地壓著我?

  生不過,死也死不過啊!這不公平,老天不公啊!

  ......

  翌日清晨的漪梅園內,一片寂靜。

  晨光穿過枝葉,在庭院灑下斑駁的光影。老油條這會兒正指揮著幾個縮手縮腳的下人,拿著掃帚灑掃。下人們小心翼翼地干著手裡的活生怕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灶房裡灶膛里的火苗有氣無力地舔舐著鍋底,老油條的老婆吳氏蹲在灶台前,機械地往裡添著細柴,火光映著她那張寫滿擔憂和茫然的臉。

  鍋里溫著的飯菜,早已失去了剛出鍋時的鮮活鍋氣,菜餚都蔫吧了。

  少奶奶回來了,卻把自己關在洞房裡,一直到現在粒米未進。

  葉玉菡從平康坊施粥歸來,整個人就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她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向公公婆婆問安,而是一頭扎進了那間尚瀰漫著新婚喜慶氣息的洞房,緊閉房門,再無動靜。

  老爺簡修仁和夫人李穗禾面面相覷,心頭疑雲密布。最後,還是從女兒簡淑口中,才得知緣由——竟是與剛成婚的夫君簡北,在平康坊鬧了極大的不愉快。

  李穗禾聞言,又是心疼兒媳,又是惱怒兒子不懂事,當即沉著臉發話:「等那混帳東西回來,叫他先去祖先堂里跪著反省,沒有我的允許,不准起來。

  反省之後,讓他親自去給他媳婦賠禮道歉,低眉順眼地賠,誠心誠意地哄,哄不好媳婦,我這當娘的就不認他這個兒子!」

  躲在灶房裡的吳氏,聽著李穗禾的話,忍不住暗自咂舌。

  她心裡嘀咕著:「唉,夫人這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小兩口剛成親,鬧點口角、拌個嘴,那不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嘛?

  過日子,哪能像唱戲文似的,天天蜜裡調油?舌頭哪有不碰牙的時候?

  小夫妻嘛,床頭吵,床尾和,氣頭過去,關起門來哄哄抱抱,天大的不痛快也就煙消雲散了。」

  她想像著少爺回來低聲下氣哄媳婦的樣子,覺得事情很快就會過去。

  ......

  洞房之內,一切都還是新婚夜的布置——紅綢高掛,囍字依舊刺眼,唯有那對龍鳳呈祥的大紅喜燭一支已經燃盡,只餘下斑駁的燭淚,另一支也只剩下半截殘軀。

  大紅色的錦被之下,葉玉菡蜷縮著身體,像一隻受傷的小貓。

  她那雙曾顧盼生輝、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腫得如同兩顆熟透的水蜜桃,布滿了血絲,眼瞼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

  眼淚,早已流幹了。

  臉頰上只留下縱橫交錯、冰冷的淚痕,皮膚緊繃著,火辣辣地疼。

  她很傷心,夫君簡北在平康坊,用那樣冰冷、嚴厲、甚至帶著命令式的口吻吼她離開。

  那份被斥責、被強行驅趕的難堪和委屈,如同刀子,狠狠剜著她的心。


  可是,這份傷心,此刻卻並非全部,甚至已經不算什麼打擊了。

  就在她將自己封閉在洞房、沉浸在委屈和痛苦中時,萬柳別院的大管家葉大,派了心腹快馬加鞭,送來了一個用白麻封口的喪貼。

  她的大哥,那個從小護著她、疼她如珠如寶的大哥葉玉堂在嶺南前線以身殉國了。

  運送靈柩的隊伍已於三日前抵達京師,現在停靈萬柳別院,籌備喪葬事宜。

  大哥,死了?

  那個像山一樣巍峨,疼愛她、呵護她的大哥沒了?

  這個訊息帶來的毀滅性衝擊,瞬間將她心中那份因夫君而生的小兒女委屈碾得粉碎。

  巨大的悲痛,瞬間將她徹底淹沒!

  那才是真正撕心裂肺、靈魂碎裂的痛!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天地失色,彷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直到眼淚流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