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紫光殿內,燭影搖曳。
武德皇帝端坐於龍椅上,那張平日裡不怒自威的龍顏,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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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久久未發一言,只是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龍書案,案上是一隻金批令箭。
這支令箭是為了簡北查案子方便,他親手賜予簡北。
然而,如今,它就這般安安靜靜地、完好無損地回到了御案之上。
可是,這支令箭的持有者,那個有些憨厚木訥,偶爾有些狡黠,總能給他帶來驚喜的年輕人,卻永遠也回不來了。
他剛剛親封的帝國永和伯爵,就這麼在平康坊那骯髒黑暗的地道里以身殉國,甚至屍骨無存。
忽然,他手捂著胸口,眉頭一皺,一股錐心般的劇痛襲來,額頭上現出一層白毛汗。
痛,真的很心痛,痛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
簡北對於武德來說,遠不是一個能臣幹吏那麼簡單。
在痴迷道祖的武德眼中,簡北就是道祖幻化的金身童子。
你怎麼會死呢?你怎麼能死呢?
朕還有那麼多未竟的事情需要倚重你啊!
你怎麼就如此不顧自己的安危,怎麼就如此莽撞,非要親自帶隊鑽進那污穢不堪的陰溝里去救那些無關緊要的螻蟻?
你是朕的伯爵,是未來的國之棟樑,不是衝鋒陷陣的莽夫。
不值啊!真的不值!!
武德眼圈一紅,兩行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下來。
武德很心痛,他心裡的那股怒火始終沒發泄出來。
儘管,他已經下旨把虎賁中郎將趙倉鎖拿,交由刑部議罪。
說起來趙倉,確實是一員悍將,曾立下過汗馬功勞。
但在武德的心中,他的地位如何能與簡北相比?
那根本就是雲泥之別!
此刻,趙倉在牢獄中的惶恐與叫屈武德甚至能清晰地想像出來。
但,那又如何?
誰讓他不勸阻簡北?
......
「陛下!」大太監高震的身影出現在武德面前。
他雙手高舉過頭頂,穩穩地捧著一個光潔的金絲楠木托盤。
托盤之上,是一隻溫潤剔透的玉盅,裡面盛著猶自散發著氤氳熱氣的極品血燕。
「陛下,龍體為重啊!您已經一天未曾用膳了,還請陛下多少用一些吧?」
此刻的武德有些狼狽,失魂落魄、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身影,看著都讓人心生不忍。
從小就伺候在武德身邊的大太監高震知道,即便是當年的寧妃娘娘火海身死,武德也沒有這麼難受過。
「永和伯即便在天有靈,他也絕不願看到陛下您因他而茶飯不思,傷了龍體啊!」
「拿下去吧!朕沒胃口。」
武德皇帝無力地抬了抬手,他的聲音疲憊中帶著一絲哽咽。
高震捧著托盤的手,顫抖了一下。
他保持著恭謹的姿態,依言緩緩將托盤收回。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沉默與皇帝那疲憊的揮手間,高震發現了武德的異常。
準確地說,那是一種淒涼的感覺。
高震侍奉武德皇帝大半生,從潛邸到御極。
他見過武德雷霆震怒、伏屍百萬的冷酷;
見過武德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意氣;
見過武德夜深人靜、批閱奏章時的勤勉;
甚至也見過陛下被朝臣掣肘時的隱忍深沉;
說句大不敬的話,就連武德跟後宮娘娘們敦倫後,氣喘吁吁不著寸縷的樣子他都見識過,可從未見過武德如今這個樣子。
高震知道武德對簡北寄予厚望,屢屢破格簡拔,恩寵備至,那份信任與栽培之心,瞎子都看得出來。
他也知曉陛下在簡北身上傾注了極大的心血,甚至不惜親自為其鋪路。
讓簡北去平康坊協助虎賁中郎將趙倉,其用意就是給簡北的履歷再鍍一層金。
這些,高震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然而,直到此刻,直到親身體驗到武德身上散發出的淒涼之氣,高震才真正明白,他之前所有的認知,都遠遠低估了簡北在武德皇帝心裡的分量。
簡北以身殉國,竟然讓這位叱吒風雲的鐵血帝王流露出如此脆弱一面。
這太出乎意料,也太令人震駭了。
就在大太監高震內心驚駭的無以復加之際,武德突然開口:「擬旨!」
話音未落紫光殿角落的陰影里,一個身著庶吉士官袍的身影疾步上前。
動作迅捷卻不失恭謹。正是庶吉士——林謙。
與此同時,兩名侍立殿角的御刀衛,也已無聲息地抬著一張擺放著御用筆墨紙硯的紫檀木案幾,穩穩置於御前階下。
林謙整肅官袍,深深一揖,「臣當值庶吉士林謙,恭聽聖諭!」
他低垂著頭,目光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微微加速。
此刻能站在紫光殿御前,執筆記錄帝王口述旨意,這份殊榮與機遇,可謂祖墳都冒青煙了。
當然,這全賴大皇子李恆誠的慧眼識珠與大力提攜。
回想過往,林謙只覺恍如夢中。
在大皇子安排下,他不僅順利入職兵部軍械司這個要害部門,更是一步登天,躋身天子近侍的待詔處,成為一名在御前歷練的庶吉士。
這可是尋常寒窗苦讀十載的進士都未必能企及的青雲之路。
在皇帝身邊行走聽用,只需安心歷練三年,無論是外放富庶之地的實權知府,還是留在京師穩升一級成為兵部主事,都已是觸手可及的坦途。
不僅如此,他的人生大事也已圓滿解決。
同樣是大皇子牽線搭橋,他迎娶了兵部左侍郎的千金。
雖然內心最深處的角落,還藏著對高大小姐高綺嵐那份難以言說的情愫,但隨著高文斌侍講學士鋃鐺入獄,這門婚事自然煙消雲散。
如今的妻子雖無高綺嵐那般傾國傾城的容貌與才情,但身為將門虎女,性情爽利,持家有方,亦是難得的賢內助。仕途亨通,家宅安寧,林謙自覺已是人生贏家。
此刻,他屏息凝神,一手輕撫案上宣紙,一手執筆,準備好記錄武德的旨意。
能為武德寫聖旨對他個人而言,亦是一筆濃墨重彩的政治資本。
武德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地口述,而林謙筆不加點,洋洋灑灑,時間不大一封潤色過後的聖旨內容便呈現在眼前。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承昊天之眷命,撫馭寰宇,褒忠旌烈,典章攸存。
惟爾永和伯簡北,器宇軒昂,智勇天賜,秉忠貞而懷仁義,奮布衣以立殊勛。
朕嘉乃誠,特錫伯爵,寄腹心之託,期柱石之材。方倚干城,遽聞凶訃。
平康坊妖氛肆起,黎庶倒懸。爾膺朕重寄,臨危不懼,親率虎賁,蹈九死之地;為拯無辜,身陷重圍。
烈焰焚身之際,猶奮身斷後,護士卒以全生;捨生取義,彰仁義於絕境。終致忠骸化燼,英魂渺然。朕聞之慟絕,五內摧崩。非惟折股肱,實乃喪吾無雙之國器。昊天不弔,奪朕良弼,嗚呼痛哉!
念爾功勳彪炳,忠烈貫日,生雖榮顯,歿宜極哀。
特晉爾爵為永和侯,秩超一品,世襲罔替。錫諡「忠烈」,永昭丹忱。追贈爾為龍虎衛大將軍,賜紫金魚袋,授京都防禦使銜,配葬朕之皇陵西側青山地。
另賜:黃金萬兩,錦緞千匹,東海夜明珠十斛,御苑神駿「奔霄」一乘;
敕工部於盛京朱雀門外擇吉地,建忠烈祠,規制同公侯,四時享祭,百官致奠;
其妻簡門葉氏,淑德貞靜,封貞懿夫人,賜七翟冠、繡金霞帔,食邑千戶;
朕親灑宸翰,書「赤膽昭日」匾額,懸於永和侯府正堂,昭示天下。
嗚呼!音容宛在,痛徹心髓!爾魂化龍虎,當佑山河永固;爾氣作星辰,長耀帝業皇圖!今以殊禮薦告,靈其有知,歆承朕意!哀哉尚饗!
布告中外,咸使聞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