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賁中郎將趙倉面色難看至極,久久不發一言。
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突突地猛跳,臉色也陰沉得厲害,彷佛能滴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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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久久地僵立在原地,空氣彷佛凝固了似的,周圍的廝殺聲、火焰噼啪聲、臨死哀嚎聲彷佛都離他遠去。
不得不承認,副將齊歡的話說得太他媽正確了。
武德皇帝,怎麼可能拿葉無病去頂缸、去背這個黑鍋?
級別不夠的人或許只知影衛神秘可怖,卻對葉無病是霧裡看花,對葉無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他卻深知葉無病的可怕之處。
葉無病是什麼人?
那就是凌駕於百官之上、手握生殺大權的無冕之王。
他一手建立的帝國幽靈無孔不入、無所不在、無所不能。
他們是皇帝的耳目爪牙,更是懸在所有官員頭頂的利劍。
就連九五至尊的武德皇帝本人,面對這位影衛的締造者時,也不得不給其三分顏面。
甚至趙倉心底隱約知道,皇帝身邊近侍總是頻繁更換,那根本原因就是,武德皇帝自己都深深忌憚著葉無病和他掌控的影衛那無孔不入的滲透力,生怕身邊人成了葉無病的耳目。
連帝王都心存忌憚的人物,他趙倉算個什麼東西?
不過是一個靠著蠻勇和一點運氣,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丘八。
若非當年承蒙武德皇帝看中,格外提拔,以他那毫無根基、毫無背景的寒微出身,能爬到個六品武官的位置,就算是祖墳冒青煙,頂到頭了。
哪裡能有今天的虎賁中郎將的顯赫官位、統領禁衛精銳的無上權柄?
然而,這一切,在葉無病和他背後那深不可測的影衛面前,在即將到來的帝王雷霆之怒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隨時都可能灰飛煙滅。
怎麼辦?
這泰山壓頂般的壓力,壓得趙倉喘不過氣來。
什麼軍功,什麼聖寵,面對如此局面,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這個領兵將軍,隨時可以換人,而葉無病的位置可不是誰都能頂得上去的,這就是現實。
這個鍋,也只有他來背,這也是現實。
趙倉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妻子兒女的面容,家中那個溫婉賢淑、等他回家的妻子,那剛學會叫「爹爹」、蹣跚學步的幼子,那白髮蒼蒼、倚門盼兒歸的年邁雙親。
這些至親至愛的身影,如同走馬燈般閃過眼前。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涼感覺瞬間湧上心頭。
他彷佛已經看到了,武德皇帝的滔天怒火降臨。
葉無病冷漠地撇清關係,而他趙倉這個玩忽職守、導致新晉伯爵「殉國」的「罪魁禍首」,被扒下官袍,鋃鐺入獄,最終東華門外開刀問斬,而他的家人則被發配為奴,流放不毛之地,生不如死。
趙倉很清楚武德的脾氣秉性,一旦問罪,這就是他和家人的下場。
帝王最是無情,否則也不會有伴君如伴虎之說了。
有用之時,你是國之柱石,千般恩寵集於一身,金銀財帛、高官厚祿,彷佛取之不竭。
可一旦你失去了利用價值,或者需要一個「交代」來安撫洶洶眾議、平息事端。
立時三刻,便會翻臉,便會棄之如敝履。
甚至為了彰顯「公正」,不惜再踏上一萬隻腳,讓你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
他趙倉,正是平息這次「伯爵殉國」風波最順手、成本最低的那顆棄子。
「哎!」
趙倉心中長嘆一聲,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簡北。
若不是他親自帶隊衝進那龍潭虎穴般的地道,去救那些在權貴眼中如同螻蟻草芥的平頭賤民。
他趙倉,堂堂虎賁中郎將,怎麼會落到如今這尷尬絕境?
然而一股極其複雜的苦澀情緒,隨之也湧上心頭。
講真,他內心深處對簡北,竟始終存著一份敬重。
這份敬重,無關權勢爵位,甚至無關簡北此刻的「以身殉國」。
它源於一種血脈相連般的底層共鳴。
他們都是從社會最底層,靠著拼命、運氣和個人本事頑強爬上來的人,底層人最懂得底層人的苦難與掙扎。
他懂簡北那顆尚未被權力徹底腐蝕的赤子之心,懂他那份對同樣卑微生命的憐憫與執著,那是根植於同一片土壤的共情。
簡北的心是滾燙的,是金子般的,可也是愚蠢莽撞的。
即便你菩薩心腸發作,非要去救那些賤民,可撤退的時候,你他娘的是一個帝國伯爵,金枝玉葉般的貴人,幹嘛腦子進水非要留下來斷後?
充什麼大瓣蒜?逞哪門子英雄?
那些大頭兵命賤,死了也就死了。
他們的命,能和你伯爵大人的命相比嗎?
簡北死了或許會被朝廷追封,恩蔭三代,風光大葬,青史或許還能留你個忠勇仁義的美名,你全家跟著沾光。
可老子呢?老子被你坑慘了。
你這一死,倒是痛快了,名垂千古了,可老子落得個『清剿不力、護衛失職』的罪名,這論罪是要被問斬的。
簡北啊簡北,你小子可真是坑死本將了。
......
震天的廝殺聲,漸漸稀落,最終歸於一片死寂。
這場席捲了整個盛京城地下世界的慘烈清剿,也逐漸走到了尾聲。
那被火神之怒肆虐過的地道出口,磚石被燒得焦黑一片。
洞壁邊緣,不時還有紅色的火星閃現。
地道內經過高溫烈焰燒烤,根本不可能還有活人。
即便虎賁軍仁慈地收起了弓弩,不再射出那致命的箭矢,那些渾身包裹著烈焰的地老鼠們也不可能活下去。
因為他們身上的皮肉早已被燒得焦黑捲曲,油脂發出「滋滋」的聲響,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焦糊肉香。
火神之怒,一旦點燃,不將附著之物徹底焚毀成灰燼,根本不會熄滅。
等待他們的下場就是燒成一具具蜷縮焦黑的枯骨。
這一切說起來緩慢,實則,從最後一批絕望的火人衝出地道,到洞口的烈焰徹底吞噬掉所有活動的身影,前後也不過是很短的時間。
很快,那地獄之門的出口,除了翻滾的濃煙和灼人的熱浪,再也沒有一道身影衝出。
只剩下烈火在瘋狂地吞噬著一切。
火,就這樣狂暴地燃燒著,從正午的熾烈驕陽,一直燃燒到日暮西沉,殘陽如血,
那肆虐的火光,才終於緩緩黯淡下去。
整個盛京城,都被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所籠罩。
那是烤焦的糊味,還混雜著火神之怒殘留的氣味,聞之令人作嘔。
或許連上天都不忍目睹這人造的慘劇繼續蔓延?
就在殘陽將墜未墜、天地間一片昏黃慘澹之際,一片厚重的烏雲,如同巨大的灰色挽幛,悄然無聲地遮住了那輪染血的殘陽。
隨即,一陣風毫無徵兆地平地捲起。
吹散了濃煙,吹動了灰燼,也帶來了久違的涼意。
農諺有云:風是雨的頭!
果不其然,幾乎就在那陣風掠過的瞬間,
「啪嗒!」
一滴冰冷、碩大的雨點,如同上蒼悲憫的淚水,重重砸落在趙倉那布滿煙塵血漬的冰冷鐵甲上。
緊接著,嘩啦啦啦,彷佛天河決堤。
一場傾盆暴雨,驟然降臨。
密集的雨線,砸在溫熱的大地上,
瞬間,蒸騰起一片帶著焦糊氣息的白霧。
雨水,瘋狂地湧入排污溝渠,如同決堤的洪流,裹挾著灰燼與殘骸,灌入那深邃幽暗、餘溫尚存的地下通道,蒸騰起濃重的白氣。
在暴雨沖刷下,這場滔天大火,才算是徹底熄滅下來。
趙倉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回頭看了一下,遮陽傘下面早已空空如也,葉無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離去的。
他知道葉無病肯定是進宮復命去了,看來自己也得趕緊寫戰報,另外還得趕緊寫一份請罪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