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以身殉國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簡北與文德皇后在地穴裡面密談暫且按下不表,且看此刻的平康坊地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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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沖天,濃煙蔽日,空氣炙熱得扭曲變形。整個平康坊的地下世界,早已化作一片人間煉獄。

  虎賁軍精銳將士,身披重甲,刀出鞘,箭上弦。如同鋼鐵叢林般,將各個地道出口圍堵得水泄不通,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出口附近的地面上,橫七豎八倒伏著不知凡幾的「地老鼠」屍體。

  每一具屍體身上都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刺蝟一般!

  暗紅的血水早已將地面浸透、凝結成塊,又被後續的火焰烘烤得滋滋作響,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焦糊腥氣。

  地道深處,火神之怒的烈焰如同貪婪的魔爪,瘋狂吞噬著氧氣。

  灼熱的氣浪翻滾奔涌,將岩石都烤得通紅髮亮。滾燙的濃煙灌入肺腑,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燙著氣管。缺氧的窒息感,如同無形的巨手扼住了所有的老鼠的咽喉,喘不上來氣。

  被困在下方的「地老鼠」們,終於被逼到了絕境。

  在下面是活活燒成焦炭,或是被濃煙活活悶死,在痛苦中快速窒息。衝上去雖然九死一生,但或許還有一線渺茫的生機。

  絕望的盡頭,催生出了孤注一擲的瘋狂。

  「沖啊!!!殺出去!!!」

  不知是誰嘶啞地吼了一聲,如同點燃了最後的導火索。無數渾身冒著火苗、皮肉焦黑捲曲、如同從地獄油鍋里爬出來的火人。

  嚎叫著!嘶吼著!帶著一身被點燃的油脂和衣物燃燒的火焰。如同決堤的岩漿般,瘋狂地朝著那象徵著「生路」的出口亡命衝鋒。

  然而,他們錯了,錯得離譜。

  地面之上等待他們的,並非生路,而是更加殘酷的死亡收割場。

  「嗖嗖嗖——噗噗噗——!」

  剛剛冒頭的「火人」,迎接他們的,是早已嚴陣以待的虎賁軍那如同驟雨般傾瀉而下的強弓硬弩。

  鋒利的箭矢撕裂空氣,狠狠釘入滾燙焦黑的皮肉。沖在最前面的十幾道火影,瞬間被射成了刺蝟。

  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直衝雲霄,聞之令人毛骨悚然。

  這就是戰爭,殘酷而無情。

  那些中箭的地老鼠,翻滾著、抽搐著倒在了洞口邊緣,迅速被自己身上的火焰吞噬。

  可是,這慘烈到極致的景象,非但沒能嚇退後面的人,反而徹底點燃了那些被火焰灼燒、被死亡恐懼逼瘋的地老鼠們最後的凶性。

  「生路就在前面!沖啊!」

  哪怕身上烈焰熊熊,燒得皮開肉綻,油脂滋滋作響,哪怕雙眼已被濃煙燻瞎,只能憑著本能和同伴的嘶吼前沖。

  只要還剩一口氣,只要還能挪動一步,他們就如同撲火的飛蛾,不顧一切地、帶著渾身的烈火與濃煙,瘋狂地湧向出口。

  一時間,原本嚴整肅殺的虎賁軍陣線,竟被這完全不計生死、只求同歸於盡的瘋狂人潮沖得有些手忙腳。

  士兵們看著一個個渾身冒著黑煙、皮膚焦脆碎裂、甚至露出森森白骨、卻依舊嚎叫著撲上來的「火人」,饒是久經沙場,也不禁心生寒意,頭皮陣陣發麻。

  太慘了,火神之怒,太猛了,太霸道了。

  這哪裡是戰鬥?這分明是在用火焰清洗地獄的入口。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有些倒在出口附近、尚未完全斷氣的「地老鼠」,身上的烈焰並未熄滅,反而越燒越旺。高溫炙烤之下,「嘭!!!」一聲沉悶而令人心悸的爆響。一具被燒得滾燙的屍體,肚子竟猛地炸裂開來。

  烤得半熟的五臟六腑,連同腹腔內早已被高溫煮沸、粘稠惡臭的糞便污穢之物,如同被砸爛的肉醬炸彈般,四散飛濺。

  滾燙的血肉碎塊、惡臭的穢物劈頭蓋臉地濺射在附近士兵的盔甲上、臉上、甚至嘴裡。

  「嘔——!!!」

  「哇——!!」

  「呃啊——!!」

  瞬間,濃烈到足以熏暈過去的、混合著焦糊肉香與糞便惡臭的恐怖氣味瀰漫開來。

  無數原本強忍不適計程車兵,再也控制不住翻江倒海的腸胃,紛紛彎腰低頭,哇哇大吐起來。

  一時間,嘔吐物的酸臭、血肉焦糊的腥臭、糞便的惡臭,以及熊熊燃燒的火焰焦煙,混合成一股足以讓修羅惡鬼都退避三舍的地獄氣息。在這片被烈焰和死亡籠罩的平康坊上空久久不散。

  虎賁中郎將趙倉,如同鐵鑄的磐石,屹立在煉獄火海與士兵嘔吐狼藉交織的陣前。

  他那張飽經風霜、稜角分明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突突狂跳了幾下。

  眼前這血肉橫飛、穢物四濺、惡臭熏天、如同阿鼻地獄降臨人間的慘烈景象。

  即便是他這等屍山血海中滾爬出來的宿將,胃裡也忍不住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

  但他只是喉結上下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硬生生將那涌到喉頭的酸澀強行咽了回去。

  額角滲出的冷汗,被他不動聲色地抬手抹去,眼神依舊冰冷,死死盯著前方的地道出口。

  「火神祝融之怒,竟至於斯!竟恐怖如斯!」

  這不僅僅是感慨,更是對眼前毀滅力量的敬畏,以及對未來戰術評估的深刻認知。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身後臉色同樣蒼白、強忍不適的軍中司馬。

  「軍中司馬何在?

  如實將此地所見,火神怒火之威能,賊寇死狀之慘烈,我軍應對之詳情,包括每一處細節,統統給本將如實記錄下來,一個字都不許遺漏。

  陛下要看到最真實、不加修飾的第一手戰報。」

  他要讓武德皇帝,也感受到這來自地獄的震撼!

  「諾!」

  軍中司馬猛地一個激靈,強壓下嘔吐的欲望,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立刻攤開記錄簿,顫抖著手開始奮筆疾書。他知道,這份記錄,將直達天聽。

  趙倉深說完,目光再次掃過地道口,他猛地一揮手,動作乾脆利落,帶著斬釘截鐵的殺伐決斷:「傳令!即刻增派三百弓弩手上前!增補各出口防禦。凡洞口處敢冒頭之鼠輩,給本將統統射殺,一個不留。」

  這道命令,徹底封死了地道內殘敵最後一絲渺茫的生機。

  「諾!」傳令兵嘶聲領命,轉身如疾風般沖向後方預備隊。

  趙倉的視線並未收回,他那鷹隼般冰冷的目光掃視著整個慘烈的平康坊戰場。

  他再次開口,聲音如同悶雷滾過戰場,清晰地傳遞到每一個軍官耳中:「傳本將軍令!曉諭封鎖平康坊各街道、出口之各部將領!若有任何一個地老鼠從他們負責的防區逃脫!無論緣由!負責該區域之將領,提頭來見本將!」

  軍令如山!誰敢兒戲?

  「諾!」

  「諾!」

  一道道蘊含著肅殺之氣的應諾聲,如同接力般,迅速從趙倉身邊向外擴散。

  伴隨著甲冑鏗鏘、令旗翻飛,一道道裹挾著死亡氣息與將軍怒火的命令,被最高處望樓的旗語兵送往臨近坊市,隨之繼續傳遞至每一個坊市。

  一個接一個的命令,精準、高效地透過旗語兵傳送出去,虎賁軍這台戰爭機器徹底發動了。

  這臨危不亂的氣勢!這殺伐果斷的決絕!這滴水不漏的部署!

  無不淋漓盡致地彰顯著虎賁中郎將趙倉,臨危不亂的、足以震懾三軍的大將之風。

  就在趙倉一道道鐵血軍令如臂使指般傳達四方,彰顯著虎賁統帥的威儀時,副將齊歡,悄無聲息地湊近了他身邊。

  齊歡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趙倉能聽見:「將軍,此地戰況雖烈,但有標下在此督戰,必能確保萬無一失!」

  他話鋒陡然一轉,「您眼下最該憂心的恐怕不是這些垂死掙扎的耗子,而是如何應對即將到來的陛下的『雷霆之怒』啊!」

  「雷霆之怒?」趙倉濃眉一擰,下意識地順著齊歡隱晦的目光,瞥了一眼遠處。

  只見那個本該心急如焚的影衛指揮使葉無病,此刻竟好整以暇地端坐在臨時搭起的陰涼棚下,面無表情。

  甚至還慢條斯理地端著一杯茶在吹拂品嘗。

  彷佛腳下這片燃燒著地獄之火、哀嚎遍野的戰場與他毫無干係。

  一股混雜著憤怒的邪火騰地竄上趙倉的心頭。

  「哼!」

  他哼了一聲,極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語氣充滿了譏誚與不屑:「他的女婿以身殉國,他自己都不心疼,跟個沒事人似的喝茶。老子操哪門子的閒心?」

  然而,齊歡的臉色卻變得更加凝重,他非但沒有退開,反而又湊近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將軍,此時,絕非意氣用事之時啊!

  您想想,陛下欽封的帝國永和伯——簡北大人!那可是陛下剛剛親賜的爵位,封爵的熱乎氣兒恐怕都還沒散盡呢,現在就在您負責清剿的平康坊底下『以身殉國』了。

  將軍,您以為僅憑殲滅這些地老鼠的功勞就能平息陛下的滔天怒火?就能堵住朝野悠悠眾口?就能不付出任何代價平安而退?這可能嗎?」

  緊接著他丟擲了一個最致命的問題,「一旦陛下需要有人為此負責,需要有人出來『背』這口掉腦袋的『鍋』,您覺得......」

  齊歡的目光,幽幽地轉向了淡定喝茶的葉無病:「那位影衛指揮使大人,他會主動站出來,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嗎?」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擠出來的。

  副將齊歡這番話,將趙倉狠狠拽回到了血淋淋的現實之中。

  趙倉的臉龐,瞬間變得一片煞白,就連嘴唇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是啊!誰來背鍋?這是需要權衡利弊的。

  這就牽扯到政治了,陛下總不會拿地下軍團首腦葉無病開刀。

  既然如此,那麼這個鍋貌似也只有他來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