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只覺得眼前一黑，腦子裡彷佛有千萬隻蜜蜂在同時嗡鳴。
他後悔得腸子都青了，恨不得立刻、馬上抽自己一百個嘴巴子，不，一千個大嘴巴子。
「叫你多嘴！叫你多嘴！嘴巴癢找個牆根蹭一蹭，沒事瞎問個啥？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這下好了，問出天大的禍事來了。」
他眼前彷佛已經浮現出，武德皇帝得知真相後，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猙獰的面孔。
彷佛已經聽到了，皇宮深處，御書房內，價值連城的瓷器玉器被狠狠砸碎在地上的刺耳爆裂聲。
以及，那裹挾著無盡殺意的帝王怒吼。
而他簡北，就是點燃這焚天烈火的、那個最先被燒成灰的倒霉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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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為了弄清寧妃那隻碗的來歷，他在文德皇后這裡碰運氣，沒想到卻碰出個滔天大禍。
這簡直就是自己親手把脖子伸進了鍘刀下，還嫌不夠深，又往裡拱了拱。
投名狀！
這尼瑪該死的投名狀！
這就意味著，必須要做這件事，否則就得不到文德皇后的信任，更得不到文德舊人集團的助力。
簡北買塊豆腐撞死的心都有了，這尼瑪叫什麼事兒？
接下來這苗疆蠱毒的驚天舊案，他還怎麼問？
萬一再問出個捅破天的「滔天大禍」，他這脖子就算再硬，也扛不住第二刀啊。
簡北的內心天人交戰，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焦慮得一批。
最終，那股子「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破罐子破摔勁兒占了上風。
「草得了，反正事情已經這個熊樣子了，所謂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再壞還能壞到哪裡去？難道還能把天戳個窟窿不成？」
（他此刻萬萬想不到，自己還真有戳破天的那天……）
「問！必須問！死也要死個明白！」
打定了主意，簡北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再次躬身，拱手，「娘娘臣尚有一事，心中存疑已久，斗膽想諮詢於娘娘駕前。」
文德皇后聽到簡北這吞吞吐吐、拐彎抹角的請示，她的雙眉瞬間蹙緊，清澈的眸子裡，毫不掩飾地閃現出一絲不耐煩。
「哼！有話就說，吞吞吐吐，哪像個要幹大事的人？」
簡北心頭一凜，不敢再猶豫，「是！娘娘！臣想請問多年以前，京城曾發生過一樁驚天血案。
在眾目睽睽之下，多名朝廷官員離奇斃命，死狀恐怖。
據傳乃是死於詭秘莫測的苗疆蠱毒之下，此事震動朝野，成為懸案，臣想知道娘娘是否知曉此事具體內情？」
說到這裡，簡北頓了頓，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關乎李神仙的關鍵問題：「此事是否與李......顯忠爺爺有關？」
「嗯？」文德皇后聞言，明顯愣了一下。
她那原本帶著不耐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隼，她的紅唇微啟，「你問的可是武威侯、武英殿大學士、內閣輔臣韋克勤？」
簡北心中猛然一動，這個女人果然知道。而且知之甚深。否則怎會一語道破韋克勤的身份？
簡北立刻沉聲應道：「正是此人！」
「哼！」
文德皇后清麗的臉龐上，瞬間覆蓋了一層寒霜。
她雙眉緊蹙，如同倒插的兩柄利劍。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驟然閃過一抹厲色，隱隱中彷佛有熊熊燃燒的憤怒之火，在她瞳孔深處跳躍、升騰。
她的聲音帶著刻骨的仇恨與滔天的殺意：「他該死，背叛先皇，死有餘辜。」
簡北只覺得腦袋裡又是嗡的一聲！
「臥槽！聽她這語氣，這咬牙切齒的勁兒，敢情這位位高權重、死得悽慘的韋大人當年竟然也是文德舊人，而且還是個叛徒？
「當年哀家親遣李顯忠前去，命他暗中追查先皇暴斃之真相。
孰料，這個狼心狗肺的孽障，表面上畢恭畢敬，對先皇『耿耿忠心』，背地裡卻早已被世家門閥收買。
他竟暗中調集朝廷鷹犬，將潛伏於京中的文德舊人，挖出來十幾個。
可憐那些文德舊人全家男女老少無一倖免，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那段記憶帶來的痛苦與怒火，讓她呼吸都變得沉重了幾分，「此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哀家豈能坐視不理？豈能讓忠魂枉死，讓叛徒逍遙？
旋即，哀家便令李顯忠不惜一切代價，執行報復行動。
哀家要讓他們血債血償，要讓他們在恐懼中顫抖，要讓他們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李顯忠，不負哀家。
他用了苗疆最詭秘、最霸道的蠱毒。
「就在那眾目睽睽之下，韋克勤以及當時參與圍剿文德舊人的一批涉事世家門閥的鷹犬高官，當場被毒殺。
死狀恐怖絕倫，足以震懾天下宵小。
此事，鬧出的動靜太大了，武德震怒，朝野沸騰，整個盛京都籠罩在血色的恐怖之中。
李顯忠也因此在盛京城中再無立足之地，他只能帶著殘餘的文德舊人，倉皇逃離盛京，從此隱姓埋名，匿跡於江湖之遠。」
簡北聽得頭皮發麻，脊背生寒。
真相終於大白了，但這份「真相」，卻沉重得如泰山壓頂。
原來，那樁曾震動朝野、無數達官顯貴談之色變的苗疆蠱毒驚天血案，其背後真正的執棋者，竟然就是眼前這位青燈古佛、一身素雅僧袍、美得如同九天仙子墮入凡塵、看似人畜無害、純淨得不染塵埃的女人？
簡北只覺得一股寒氣直衝腦門，四肢百骸都僵硬了，頭皮更是陣陣發麻。
這也太他娘的驚悚了！
這位前朝皇后，簡直就是一朵盛開在屍山血海之上的劇毒黑蓮。
然而，驚悚過後，一股更加強烈的的絕望感，瞬間湧上心頭。
武德皇帝交辦的兩樁驚天懸案，他一件都辦不了，一件都不能辦。
那寧妃的碗，直指當朝武德皇后鄭嵐馨！
涉及帝後隱秘、皇家顏面，他能說嗎？敢說嗎？
說出去第一個要他命的，恐怕就是武德。
這事關天朝顏面，畢竟皇后涉案，這事兒絕對不能泄露，否則惹來天下人恥笑，他這個帝王顏面何存？
所以，此案，絕不能說。
那苗疆蠱毒案，更是直接牽扯到李爺爺以及眼前這位文德皇后。
是他們親手策劃、執行的復仇，是文德舊人向叛徒揮下的血腥鍘刀。
這案子他就是查得再清楚，證據再確鑿，他能把結果交給武德皇帝嗎？
如果他把這份答案呈上去，這和把脖子洗乾淨，主動伸到武德皇帝的屠刀下有何區別？
別忘了，他現在繼承李神仙的衣缽，他也是文德舊人中的一員，而且是『承上啟下』的重要角色。
因此，此案，更是死也不能說。
無解！
這他媽的根本就是一個絕殺死局！
無論他往哪個方向走一步都是萬丈深淵，都是粉身碎骨。
「武德交辦的差事，這輩子也完不成。」簡北心中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徹底將他吞噬。
他拼盡全力追查真相，到頭來卻發現，自己豁出性命查明的答案，本身就是索命的無常帖。
這他娘的叫什麼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