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一絲溫情

  簡北的靈魂深處,其實並沒什麼吞吐日月、改天換地的所謂「遠大理想」。

  在他曾經的那個世界裡,他就是一個朝九晚五的牛馬。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在名為「生活」的磨盤上「卷」到筋疲力竭,精神和意志都被榨乾殆盡。

  他真的卷不動了,也不想再卷了。

  所以,他選擇了「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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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這片陌生的時空,這份「躺平」的渴望,非但未曾消減,反而因對異世的疏離而愈發強烈。

  他走上科舉之路,絕非為了什麼遠大抱負,也不要嘲笑他沒出息,這就是現實。

  他只是想為了家人,為了給那些他在乎的人,撐起一方小小的、不受風雨侵襲的屋簷。

  也是為了自己能在這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裡,覓得一處安穩角落,繼續他心心念念的「舒服躺平」。

  不管怎麼樣,他腦子裡有著遠超這個時代的認知,又有過目不忘的技能。

  要說當個醒掌天下權的王侯將相,任誰都想,但在這個階級固化的世界,對他一個寒門出身的人來說難度極大,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但是混個能醉臥美人膝計程車大夫,閒暇時品一品美酒,擁一擁佳人,切身體驗一把這封建社會腐朽安逸的生活,應該難度不大。

  這聽起來很俗,但就是他的真實想法,或許就是他骨子裡的鹹魚思想在作怪吧!

  十幾年光陰流轉,他早已不是初來乍到的懵懂靈魂。

  他聽小三嬸兒說過,當年逃荒之時,曾親眼所見荒野之上啃食草根樹皮、最終倒斃路旁化作累累白骨的無家流民;

  母親也曾見到過隆冬寒夜蜷縮在街角、凍得瑟瑟發抖、眼中只剩空洞絕望的乞丐;

  而他也知道清河關舉人一家的悲慘遭遇。

  尤其是在科舉入仕、踏入這權力場的邊緣後,他見識過那朱門之內,玉盤珍羞堆積如山,歌舞昇平徹夜不休的奢靡,更親眼所見工匠坊里匠人佝僂著腰背揮汗如雨;

  那世家子弟一擲千金、醉生夢死的豪奢,與田壟間百姓面朝黃土背朝天、卻依舊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艱辛……

  這刺眼的鴻溝,巨大的不公,如同針刺在他的心坎上。

  他不是鐵石心腸,他也不是沒想過改變這個該死的世道!

  然而,寒門出身就是原罪,在這盤根錯節、壁壘森嚴的帝國權力結構中,他就好像是狂風巨浪中的一葉無根浮萍,沒有深厚的根基,沒有強大的靠山,沒有自己的勢力。

  任何一絲微不足道的風浪,都能輕易將他這艘小船打翻、撕碎、徹底湮滅。

  多少個不眠的夜晚,他都被那深深的無力感,壓得喘不過氣。

  當他行走在平康坊的陋巷,看到那些餓得只剩一層皮包骨、眼窩深陷的孩童時,他的心痛如刀絞。

  他能做的,也只有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里,熬上幾鍋稀粥,搭起一個簡陋的粥棚。

  粥棚之外,那望不到頭的飢餓長龍,那無數雙伸出的、枯瘦如柴、沾滿污垢的手,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

  幫不過來的,個人的能力終究太有限了。

  那份渺小與無力,錐心刺骨!

  然而,此刻,一個他從未敢奢望的、足以撬動整個帝國根基的機會,就這樣擺在了他的面前。

  只要他點頭,只要他接過李神仙爺爺的衣缽。

  他就能繼承「文德舊人」那龐大而隱秘的力量網路。

  他將不再是無根的浮萍,他將擁有向世家門閥巨獸,發起挑戰的資格和力量。從而,改變這個該死的世道。

  如果能真的打掉那些吸食民脂民膏、壟斷上升通道的世家門閥。

  那麼那些掙扎在死亡線上的孩子,是否就能穿上暖和的衣裳?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是否就能填飽乾癟的肚皮?那些懷揣才華卻被死死按在泥土裡的寒門子弟,是否就能擁有真正的進身之階?

  整個社會是否會因此卸下沉重的枷鎖?

  生產力是否能獲得前所未有的釋放?

  社會是否能朝著更公平、更合理的方向發展?

  是否能真正做到,老殘者有所依,幼弱者有所養?

  誘惑,這絕對是足以讓任何心存良知與熱血之人瘋狂的、巨大的誘惑。

  這不正是他穿越前那個世界裡,無數仁人志士拋頭顱灑熱血、苦苦追尋的「大同社會」的雛形嗎?

  那理想中的畫卷,是如此美好。美好得,讓他那顆早已選擇「躺平」的心,此刻都抑制不住地劇烈悸動起來。

  風險與機會並存,一旦成功,就能徹底改變這個世界。

  嘿嘿,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幹了!

  想到這裡,簡北的眼中閃過一抹亮光,他小心翼翼地撫摸了一下李神仙留給他的那條手串,心中的念頭無比堅定。

  這一切說起來很慢,實則也就幾秒鐘的時間,甚至文德皇后撫理雲鬢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

  簡北突然雙腿一曲,恭恭敬敬地跪倒在文德皇后的面前叩拜:「「臣,永和伯簡北,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參拜,搞得文德皇后愣了一下。

  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裡,瞬間掠過一絲錯愕與茫然。

  很顯然,簡北這麼快『臣服』,完全出乎她的預料。

  以至於她撫弄雲鬢的手,都還保持著那個優雅的姿勢,懸停在半空之中。

  片刻的失神之後,她那懸在半空的皓腕,悄然向內一揮。

  那三個潛藏在牆壁之中、閃爍著幽冷殺機的手弩,瞬間收了回去。

  燭火依舊搖曳,文德皇后緩緩收回手,輕輕攏在身前,目光落在那個依舊保持著叩拜姿勢的身影上。

  緊接著是良久的沉默。

  燭淚無聲滴落,光影在青磚牆上緩緩流淌。

  終於,一聲承載了太多太多、彷佛來自時光盡頭的嘆息響起。

  「哎,很久,很久沒有人,如此鄭重地參拜哀家了。」

  她的目光,靜靜地落在那個依舊保持著最謙卑、最恭敬姿態的叩拜身影上。

  簡北的額頭還抵著冰冷的地面,脊背卻挺得筆直,這是一個標準的朝拜大禮。

  文德皇后那顆包裹在數十年如一日、堅硬如玄冰外殼下的心,似乎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一下。

  那語調中慣有的冰冷鋒芒,竟在不知不覺間悄然褪去了一分。

  一絲如同初春冰面下悄然涌動的涓涓暖流般的溫情悄然滲透了出來。

  「快……」她的聲音頓了一下,「快平身吧。」

  這聲「快平身」,已與之前的威壓質問判若兩人。

  說起來,這個女人自豆蔻年華嫁入皇家,二十歲便遭遇了人生劇變。她的夫君,英年早逝,徒留她正值韶華,便已披上了重孝,成了一名身份尷尬、深鎖宮闈的前朝遺孀。

  從此,她便斷絕了塵世的喧囂與浮華,如同自我放逐般,隱居在這皇家寺院的後山深處,青燈古佛,清冷度日。

  她沒有兒女血脈環繞膝下承歡。

  至親的骨肉,早已在歲月的長河與政治的風暴中零落或疏離。

  更沒有一個能讓她放下戒備、傾訴肺腑、共享悲歡的知心密友。

  陪伴她的,唯有冰冷的石壁,搖曳的燭火,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啃噬靈魂的、對亡夫死因的疑雲。

  為了追查文德皇帝死亡的謎團,她苦心孤詣,在暗影中布局、經營了整整幾十年。

  她的內心世界,早已被冰冷的算計、鐵血的權謀、不惜一切代價的陰狠毒辣所填滿。

  唯獨,沒有一絲一毫屬於尋常人間的、溫暖的煙火氣。

  溫情?

  早已是一份被遺忘在遙遠前塵、奢侈到不敢觸碰的幻夢。

  可是,就在剛才那一刻。

  就在這個年輕的身影,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與決然,向她深深叩拜下去,口中清晰吐出「皇后娘娘千歲」的剎那間。

  一種帶著奇異暖意的漣漪,毫無預兆地在她那冰封了數十年的心湖深處輕輕蕩漾開來。

  沒有理由,猝不及防。

  彷佛久旱龜裂的土地,偶然承接了一滴甘露。

  雖然微不足道,卻足以讓那早已麻木的感官,感受到一絲溫暖。

  她的心竟在那一瞬間,不受控制地柔軟了那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