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簡北手腕上那條黑金檀木手串,剎那間彷佛變得重愈千斤。
這玩意燙手啊!
他知道李神仙這些文德舊人,對文德皇帝之死一直耿耿於懷,始終沒放棄調查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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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們得知文德皇帝死於中毒謀殺,於是他們把幕後黑手,歸結於當年那些激烈反對文德皇帝新政的龐大世家門閥。
為了復仇,為了向那些他們認為沾了文德皇帝鮮血的世家門閥討還血債,他們無所不用其極。
為此,他們不惜構陷當朝儲君,這等動搖國本、足以誅滅九族的大逆之舉,他們都敢悍然發動。
這世間,還有什麼是這群被仇恨和狂熱蒙蔽了心智的文德舊人不敢做的?
說起來太子也是夠倒霉的,不過也是罪有應得,誰讓他是世家門閥在朝堂上最大的代言人、最大的靠山呢?
說起來這些文德舊人的確夠瘋狂,就拿李神仙來說。
在簡北心中敬若神明一樣的老人,不惜賭上了性命,賭上了畢生的清譽,甚至賭上了身後萬代的唾罵都要研究瘟疫,只為完成致命一擊。
這幫人都是瘋子啊!
此刻的文德皇后端坐於木凳之上,青灰色的僧衣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看著眼前這個神色變幻,顯然內心正經歷著驚濤駭浪的年輕人。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語調輕柔,「簡北,哀家雖然尚不清楚你與李顯忠之間,究竟是何等淵源,但李顯忠既然將此信物託付於你,那便足以證明,他已然將你視作他唯一的衣缽傳人。」
她的聲音細聲慢語,面帶微笑:「如今哀家已將這份信物背後的真相以及它所承載的未竟之志盡數告知於你。
那麼,你心中究竟作何想法?不妨說來聽聽?」
然而,這輕飄飄的話落在簡北耳中,卻不亞於九天驚雷,響徹耳畔。
呃......
文德皇后那番看似溫和、徵詢意見的話語,如同裹著蜜糖的砒霜,其本質,不過是逼迫簡北立刻做出抉擇。
怎麼辦?該不該選擇接受李神仙留下的衣缽?
李神仙爺爺待他,恩重如山,視若己出。
按說於情於理他都應該繼承那份遺志,完成老人的未竟之事。
可是,一旦點頭同意。便意味著他將正式踏入「文德舊人」這個群體。
意味著他必須接過復仇之劍,與盤踞天下根深蒂固的世家門閥徹底宣戰不死不休。
這重任,他稚嫩的肩膀如何扛得起?又如何扛得動?
更何況,他早已不是孑然一身。
他身後,站著整個永和伯府,站著無數的親族,乃至依附於他的老油條、龍小胖之流。
一旦他今日在此點頭應下,便一腳踏入了絕命深淵,所有人都要陪著他冒險。
世家門閥,那是何等恐怖的龐然大物?
文德皇帝,身負帝王至尊,九五之威,手握雷霆權柄,最終如何?
還不是在他們無聲的絞殺之下,落得個「暴斃」的下場?
他簡北,一個小小的、根基淺薄的永和伯,一個在朝堂之上的微末存在,拿什麼去斗?憑什麼去贏?
一旦失敗,等待他的將會是株連九族,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的滔天浩劫。
茲事體大,關乎一族存亡的事情,絕非憑腦子一熱就能輕易抉擇的。
就在簡北心亂如麻,額頭冷汗涔涔之際,端坐於木凳之上的文德皇后眸子閃過一抹精芒。
只見她皓腕輕抬,動作優雅得如同拈花拂柳,纖纖玉指看似隨意地理了一下鬢角幾縷散落的青絲。
這個動作,看似溫柔嫻靜,美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
然而,就在她指尖觸碰髮絲的瞬間,在簡北身側及身後的青磚石壁上,毫無徵兆地悄然裂開三個黑洞洞的孔隙。
三具閃爍著冰冷幽光的、淬著劇毒弩箭的軍用手弩,無聲無息地從孔洞中探出,那三點致命的寒芒,精準地瞄準了簡北的眉心、咽喉以及心臟三大致命要害。
而此刻的簡北,心神正沉浸在劇烈的天人交戰之中,整個人恍惚失神,竟對那無聲降臨、近在咫尺的死亡殺機渾然未覺。
此刻的簡北如同置身於狂濤怒海之中一葉隨時傾覆的扁舟。他的耳邊嗡嗡作響,腦海里更是亂糟糟一片,各種念頭如同失控的野馬,瘋狂衝撞撕扯!
他來到這個世界十數載,早已將這個世界的執行邏輯看得透徹。
世家豪門,牢牢把持經義。那些承載著治國之道、安邦之策的聖賢文章,不過是他們豢養門徒、編織關係網路、世代壟斷話語權的工具。
高門閥閱,他們如同盤踞在帝國心臟的千年藤蔓,早已將朝堂內外、州郡要津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
中樞廟堂,封疆大吏,關鍵職位,何處沒有他們的身影?何處不受他們意志的左右?
寒門子弟?
呵!寒門子弟何曾有過真正的「進身之階」?
要麼,低下你清高的頭顱,心甘情願匍匐在地,成為他們豢養的鷹犬、爪牙、搖尾乞憐的狗。或許能分得一點殘羹冷炙。
否則,縱使你胸懷經天緯地之才,滿腹安邦定國之策,也只能被無情地排擠在權力核心之外,在邊緣泥濘中掙扎一生,最終庸庸碌碌,埋骨蒿萊,無人問津。
這個世界,被世家門閥的陰影籠罩得太久,太久......
底層人民的苦難,早已滲透到每一個毛孔,每一寸土地。
世間苦世家門閥久矣,可誰能撼動過他們一分一毫?
強如文德皇帝,身負九五至尊,手握生殺予奪的無上權柄,懷揣革新除弊的壯志雄心。
最終如何?還不是在世家門閥聯手織就的絞殺網中,落得個「暴斃」身亡的淒涼結局?
即便是當今的武德大帝,他窮盡帝王權術,分化、拉攏、打壓、平衡……
迄今為止,所能做到的,也僅僅是「制衡」。勉強不讓任何一家獨大到足以傾覆皇權,距離徹底掌控、拿捏世家門閥,中間還是隔著宛若天塹的鴻溝。
說到世家門閥的惡行,不知為什麼,簡北腦海中猛地閃現出清河關舉人一家的悲慘遭遇。
舉人啊,按說,已是半隻腳踏入了「士紳」階層,擁有了常人難以企及的地位財富。
可結果呢?
僅僅因為不願屈從於豪門的意志,不願將獨女嫁於人做小妾。
一夜之間,便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舉人老爺自己更是身陷囹圄,受盡屈辱折磨,最終含恨而終。
一個舉人尚且如此淒涼,那些無權無勢、只求一口飯食、一間陋屋的平頭老百姓……
他們的性命,在這門閥世家面前,又算得了什麼?怕是連路邊的草芥都不如。
作為華夏新世紀的大好青年,簡北心裡不是沒想過奮起反抗世家門閥,可是那也只是想想而已。畢竟穿越者又不是神,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就他一個毫無根基的毛頭小子即便振臂一呼也不過是匹夫一怒,血濺三步而已,泛不起多大的浪花。
可是話說回來,如果不是他一個人戰鬥,而是有了強大的助力呢?比如文德遺孀,比如文德舊人,那會不會跟世家門閥有一搏之力?
想到這裡,簡北心中的那個念頭如同野草一般瘋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