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魁的脊背上,齊五冰冷僵硬的屍體愈加沉重。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幽深的通道向前挪動。
疼,鑽心蝕骨的疼。
胳膊上那道皮肉翻卷的刀口,還有大腿外側被豁開的皮肉,隨著步伐牽扯,鮮血不斷滲出,浸透了破爛的褲管,黏膩地貼在傷口上,每一次摩擦都帶來火辣辣的灼燒感。
最要命的是腹部那道不算深、卻異常刁鑽的傷口,每一次重心轉換、每一次呼吸牽動腹肌,都如同有把燒紅的鈍刀子在裡面反覆的攪動。
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般噼里啪啦地往下滴落。
身上的粗布內衫早已濕透,緊緊黏在皮膚上。
汗水中的鹽分進入傷口,帶來的刺痛,刺激得他渾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陣陣無力的虛脫感襲來,頭暈眼花。
他知道自己現在就靠著一口氣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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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口氣一旦鬆懈半分,哪怕只是膝蓋微微一軟,整個人就會轟然癱軟再也爬不起來。
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越來越急促。
時間在黑暗中流逝,而通道彷佛永無止境。
順便說一下,低矮的通道,壓迫得人喘不過氣,腰根本無法挺直,只能以一種佝僂姿態前行。
來的時候身無負重,還沒覺得太過痛苦。可現在他是揹著袍澤的屍體負重前行,感覺就大不相同了。
這對人來說就是一種煎熬,如果是意志力不堅強的人,面對這種情況恐怕早就崩潰了。
然而對於王魁、李拴柱這些虎賁軍戰士來說,他們沒有一人喊疼,沒有一人埋怨,甚至都沒有一個人出聲。
有的只是通道內大口的呼吸以及沉重的腳步聲,顯然,他們沒有放棄。
黑暗,吞噬了時間,也吞噬了方向感。
王魁的意識在劇痛和虛脫的邊緣模糊地徘徊,腳步機械地重複著前進的動作。
就在他的腳步又一次陷入泥濘的瞬間,忽然,前方,無盡的黑暗深處,出現一縷極其微弱詭異地幽光。
那光色慘澹、飄忽不定,那是屍體腐爛後析出的磷火之光。
如果人在亂葬崗看到這種光芒,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但此刻,在這幽暗的地下城,這縷幽光就是上天給他們指出的一條活路。
王魁死死盯住那縷搖曳的光芒,他的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大顆大顆的淚珠,再也無法遏制,洶湧地衝出眼眶,混著臉上的血污泥垢,沖刷而下。
這淚水,不僅僅是因為看到了生的希望,更因為他認得這個地方,刻骨銘心地記得。
就在這縷幽光搖曳之地,就是這個岔路口的拐角,就在不久前,簡北帶領著他們毅然決然地改變了方向。
他們正是從這裡進入通道,繞開了匪徒聚集的閻王殿。
而此刻,他們這些傷痕累累的殘兵,終於掙扎著回到了這個命運的岔路口。
磷火幽光照耀的前方,通道豁然開朗。
不再是壓抑得令人發瘋的窄洞,而是足以讓人挺直腰杆、甚至並列數人的寬闊地下甬道。
這條路的盡頭,連線著他們來時走過的相對安全的路徑,一直延伸向地面。
生路,就在眼前。
一股劫後餘生的欣喜感猛地湧上王魁的心頭。
王魁努力將背上齊五冰冷的軀體向上聳了聳,試圖讓那僵硬的重量稍微離開滲血的傷口。
他側著頭,對著齊五冰冷的屍體激動地道:「齊五兄弟,你看見了嗎?是岔路口。
前面就是回家的路,咱們快到家了。」
緊接著,他猛地回頭,對著身後那片蹣跚移動的身影嘶吼:「兄弟們,加把勁,逃出生天就在眼前了。」
嘶啞的吼聲在狹窄潮濕的通道里碰撞迴蕩,回應他的,只有粗重喘息聲。
倖存下來計程車兵,早已被傷痛、疲憊和揹負的重擔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甚至連抬頭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憑著求生的本能,麻木地、機械地跟隨前方袍澤的身影。
王魁深吸一口氣挺直佝僂的腰背,領頭向前大步走去。
作為虎賁軍最精銳的游騎斥候,識途辨向,那是烙印在骨血中的本能。
這條岔路之後的寬闊甬道,每一個轉彎,每一處滲水的岩隙,甚至某塊形狀獨特的凸石,都印在他的腦海,絕不會錯。
就在這時,一股異常濃烈的怪味,猛地鑽入了他的鼻腔。
那氣味是如此熟悉,王魁渾身的神經都繃緊了。
他在西山礦坑深處,和兄弟們不知道苦熬了多少個日夜,為的是什麼?
如果連這味道都聞不出,那他這個虎賁斥候,真該找塊豆腐當場撞死,免得給軍旗蒙羞。
「火神之怒!」這四個字如同驚雷般在王魁腦海中炸響。
「快跑!地下灌滿了火神之怒!趙倉將軍點火的時間快到了,再不衝出去我們都得化成灰燼。」
這聲嘶吼,徹底啟用了麻木機械挪動計程車兵,瞬間點燃了每個人瀕臨枯竭的身體。
疲憊?傷痛?重負?在頃刻間化為烏有,剩下的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求生本能。
跑!不顧一切地跑!
李拴住猛地推了一把旁邊搖搖欲墜的傷員,嘶吼著催促!
揹負重物計程車兵咬著牙,爆發出連自己都無法想像的力氣,幾乎是在拖著屍體向前衝刺。
整個通道瞬間被沉重、急促、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填滿。
他們知道,必須在午時之前,回到地面。
否則,當虎賁中郎將趙倉一聲令下,這龐大的地下世界,將成為焚屍爐。
......
平康坊,地下城入口。
空氣里充斥著濃郁的火神之怒氣味。
虎賁中郎將趙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來回焦躁地踱步。
在他身後,士兵們排著長隊如同黑色工蟻,面無表情,機械地抱起沉重的陶罐,擰開罐口將裡面火神之怒液體,對著那深不見底的地下入口傾倒而下。
趙倉的腳步猛地頓住,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再一次猛然抬頭,望向天空。
日頭已近中天。
他的影子,在腳下縮成了幾乎看不見的一小團。
他知道距離正午時分,恐怕所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趙倉內心無聲地吶喊:「我的小簡伯爺你怎麼還不出來?」
他望著那深邃的地底甬道,一個念頭油然而生:「不會是出事了吧?」
瞬間,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滯了,一股冰冷的寒意湧上心頭。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感覺很不好,就如同一萬隻春蠶吞噬桑葉一樣,噬咬著他的心。
他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額頭上起了一層白毛汗,身上也沒來由地燥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