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人在刀在

  不知怎麼的,簡北的心頭竟然湧現出殺戮的快感。

  體內的殺意奔流不息,充斥全身每一寸經絡脈搏。

  看著潮水般退卻的匪徒,簡北回頭沖王魁、李拴柱大吼一聲:「撤退!」

  同時,他始終在嗓子裡提著一口氣,儘可能地不讓自己放鬆下來。

  吃一塹長一智,簡北不敢放鬆,始終維持體內的殺伐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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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那股焚天滅地的力量驟然消退,留下的是氣海枯竭、渾身酸痛無力的狀態,幾乎連挪動都不能。

  這一次,他絕不允許重蹈覆轍。體內的暖流賦予的狂暴力量席捲全身。血液似乎沸騰了起來,渾身熾熱,蒸汽氤氳。

  這股狂暴的力量,在他體內瘋狂衝撞、嘶吼,每一次力量的奔涌衝擊經絡壁障,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簡北咬緊牙關,齒縫間甚至滲出了一絲腥甜,太陽穴突突狂跳,額頭上青筋暴起。

  此刻的簡北,死死鎖住胸口那一口「氣」,儘量讓暴烈的暖流在經脈中運轉。


  王魁嘶啞著喉嚨沖著簡北吼道:「伯爺,您快撤,我們還能頂一陣,替您斷後。」

  「不!」

  簡北猛地回頭:「你們先撤,帶上所有兄弟,立刻。」

  「所有兄弟?」

  王魁心頭猛地一顫,整個人都傻了。

  「所有兄弟」,那就意味著不僅僅是要護著活人撤離這修羅場,更是要將那些已經冰冷、再也無法應答的遺體,一個不落地帶離這裡。

  王魁的鼻子發酸,喉頭哽咽,眼睛裡瞬間模糊了起來。

  兩行滾燙的的熱淚,再也無法抑制,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都說好男兒頂天立地,寧可流血,絕不流淚。

  王魁這輩子挨過刀、受過箭,骨頭斷了都沒哼過一聲,可此刻,這該死的眼淚卻像開了閘的洪水,怎麼也止不住。

  戰場之上,生死關頭。

  伯爵大人的命令,竟然是不拋棄一個活口,不放棄一具殘軀。

  這份近乎偏執的擔當與情義,徹底地感動了這個鐵血漢子。

  不僅僅是他,目光所及之處,李拴住死死咬著下唇,嘴唇已被咬破,鮮血混著淚水流下,他猛地別過頭去,用沾滿血污的胳膊狠狠擦臉,卻越擦越濕......

  滿臉稚氣的新兵柱子,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死死抱住懷裡的一具屍體,那是他同村的髮小的屍身。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野獸般的嗚咽。

  幾個傷痕累累的老兵,默默地、用力地抹著自己的眼角,粗糙的手掌抹過臉頰,剎那間都成了『花臉貓』。

  他們的眼裡,第一次在廝殺之外,閃爍出如此複雜難言的光芒。

  那光芒里閃爍的是哀慟,是難以置信,是久違的溫情。

  他們都是丘八!

  是最底層的軍卒!

  自從踏上這刀口舔血的行伍之路,他們的命,早就被標好了價碼。

  要麼豁出性命搏個封妻蔭子的前程,要麼就像路邊的野草,無聲無息地埋骨他鄉,馬革裹屍已是奢望,能有個薄土淺坑、不被野狗叼了去,再讓刻著名字的身份牌回到親人手中,便是老天爺開恩了。

  這就是他們的宿命!

  儘管這很殘酷,但是卻早已被所有人默默接受。

  誰想過?誰敢想?誰又奢望過有一天,能帶著倒下的兄弟,一起回家。

  時間,是此刻最致命的敵人。

  簡北的目光掃過橫七豎八倒臥的袍澤屍體,再投向遠處那因首領死亡而陷入混亂、無頭蒼蠅般亂撞的匪群。

  混亂不會持久,藉著火光的映照,他清楚看到,在潰散的邊緣,已有幾個兇悍的頭目模樣的人在嘶吼著、揮舞兵器試圖重新聚攏敗兵。

  「還愣著幹什麼?」

  簡北怒吼著,「時間有限,立刻帶上兄弟們撤,這是軍令,違令者斬!」

  王魁渾身一顫,猛地咬緊牙關,將湧出的淚水強行逼了回去。

  伯爺好不容易為他們爭取來稍縱即逝的撤退時機,再猶豫,就是對那些犧牲兄弟屍骨的不敬,更是對還活著袍澤性命的不負責。

  「諾!」

  王魁猛地轉身,對著同樣眼眶通紅的李拴柱和其他還能行動計程車兵吼道:「聽到軍令沒有?搭手,帶上所有兄弟,撤。」

  而此刻,潰散的匪群深處,那試圖聚攏的呼喊聲,正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

  王魁猛地彎腰,一把將齊五冰冷僵硬的屍體扛在背上。

  沉重的分量讓他膝蓋微微一沉,但他咬緊牙關,手臂如鐵箍般死死扣住。

  李拴柱和其他還能行動計程車兵,眼中含淚,沒有絲毫猶豫,或兩人一組架起重傷呻吟的袍澤,或一人咬牙背起犧牲同袍那已然沉寂的軀體。

  撤向著來時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

  簡北跟在撤退隊伍的後面,他右手緊握兀自滴血的戰刀,左手卻下意識地探入懷中,摸了一下那個被鮮血浸透的粗布荷包。

  那是齊五最後託付!

  他心中暗道:「齊五兄弟你安心走好,這銀子,只要我還有一口氣,爬,我也要爬到你家門前,親手交到你家人手中。」

  下一刻,簡北猛地停下了腳步。

  丹田氣海中那狂暴奔涌、灼燒難耐的暖流,被他強行抽離一股,灌注於雙眼。

  視線瞬間穿透黑幕,遠處的景物進入眼帘,他清晰地看到王魁等人揹負著同袍的身影,在曲折的通道盡頭晃動、縮小,正拼盡全力狂奔,他的心稍寬了一瞬。

  然而,當他那灌注了暖流的目光,回頭看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猛地一沉。

  潰退,停止了。

  原本互相推搡踐踏、哭爹喊娘的匪徒,此刻竟詭異地停滯在數百步開外。

  雖然依舊混亂,但潰逃的洪流被硬生生截斷。

  幾處關鍵節點,甚至能看到幾道兇悍的身影在揮刀厲喝、拳打腳踢地驅趕著靠後的潰兵,逼迫他們停下腳步。

  這幫潰兵,竟然這麼快就被穩住了,還真是出乎預料。

  都說兵敗如山倒,一旦軍心徹底崩潰,便是神仙也難以在頃刻間止住潰逃狂潮。

  除非潰兵之中,存在著一個能立刻填補鐵金剛死亡空缺、並擁有遠超常人的威望、手腕超級狠辣的領軍人物。一個能在群匪肝膽俱裂之際,以雷霆手段震懾人心、重整旗鼓的高人。

  否則,單憑那些小頭目,根本不可能壓得住這數倍於己、已然喪膽的潰兵。

  此刻若他轉身跟著王魁他們退走,以匪群正在重整的速度,只需片刻功夫,他們就會重整旗鼓追上來。

  王魁他們揹負著傷員和遺體,速度根本無法與輕裝的匪徒相比。

  結局只會是被追上,到時候所有人都將葬身在這絕地。

  簡北眼中閃過一抹殺意,體內熾熱的感覺愈發強烈。

  趁著殺意漸濃,不如就留下來抵擋一陣,給王魁他們多爭取一些撤退時間。

  念頭剛起,他體內那強行維持迴圈的狂暴暖流,彷佛感應到了簡北這份焚盡一切的決意,愈發狂野、愈發灼熱起來。

  決心已定,再無半分彷徨。

  簡北不再看撤退的方向,緩緩地轉過身來。他的目光,透過黑幕看著那些重新集結的匪徒。

  嗤啦!一聲布帛撕裂的脆響。

  簡北抓住自己袍服下擺,猛地撕下長長的一條。

  他用牙齒咬住布條一端,另一隻手配合著,將那戰刀的刀柄牢牢地捆縛在自己的手掌之上。

  人在刀在,縱死刀亦不落。

  他站在唯一的通道前,孤身一人,直面那即將重新洶湧而來的、數倍於己的死亡潮汐。

  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