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平帶著婦孺離開之後,現在只剩簡北、兩名小旗官和四十名自願留下計程車兵。
跳躍的篝火,將四十張年輕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雖然他們的面龐上沾染著血污,但依舊能看出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澀與稜角。他們大多不過二十歲上下,正是生命最蓬勃的年紀。
這便是虎賁軍,武德皇帝手中最鋒利的刀,拱衛京畿的絕對精銳。
年輕,是踏入這支鐵血之師的第一道門檻。
唯有最旺盛的生命力與可塑性,才能承受那非人的磨礪,成為帝國之矛。老弱病殘?連門檻的邊都摸不到。
簡北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年輕的面孔,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兄弟們,既然諸位決心留下,與我簡北共擔此斷後死局,那麼,從此刻起,你我便是血脈相連、生死與共的袍澤。」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讓我們認識一下,記住並肩作戰的兄弟名字。
從你開始,齊五,然後依次報上你們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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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達,小旗官齊五第一個應聲:「標下齊五!」
緊接著,士兵們一個個挺直腰板,用盡力氣吼出自己的名字:
「張二牛!」
「李鐵柱!」
「王石頭!」
「趙小山!」
……
聲音此起彼伏,有人聲音洪亮,有人略顯嘶啞,但無一例外,都報得無比認真。
齊五偷偷瞥了簡北一眼,心裡卻像壓了塊大石頭。
「我的伯爺啊,這都什麼時候了?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不想著怎麼排兵布陣應付隨時可能湧來的亡命徒,搞這勞什子點名作甚?」
他內心瘋狂吐槽,「再說了,四十號人,名字喊一遍就得半盞茶功夫,您能記住幾個?
老子當初記手下二十個兄弟的名字都花了三天,把人名和臉對上號,足足用了十天還鬧混過。這不是瞎耽誤工夫麼?」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無用功,甚至有點荒謬。
然而,當最後一名士兵「孫狗剩」的聲音落下,簡北動了,他沒有說話,走到了隊伍的最左側,第一個報名的齊五面前。
在齊五錯愕的目光中,簡北伸出手,極其鄭重地在齊五的臂甲上用力按了一下,目光直視著齊五的雙眼,清晰無比地吐出兩個字:「齊五!」
齊五渾身猛地一震,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伯爺竟然準確無誤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簡北腳步不停,身形從每一個士兵面前走過。每到一個士兵面前,他都會重複同樣的動作。手掌在士兵的臂甲上用力一按,目光如炬地鎖定對方,然後一字不差地吼出對方剛才報出的名字。
四十個人,四十個名字。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無一錯漏,無一混淆。
齊五徹底傻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大腦一片空白。
他用了十天才勉強做到的事情,這位年輕的伯爵大人,竟然在所有人報完名字的短短几十息內,就做到了?這他娘的還是人腦子嗎?
不僅僅是齊五,所有被點到名字計程車兵,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同時,當自己的名字被這位身份尊貴的伯爵大人叫出來時,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衝散了他們內心的恐懼和迷茫。
伯爵大人記住了他們的名字?
別小看了一個名字,那是他們生而為人的證明,是他們在這黑暗絕境中,並肩作戰、用生命捍衛彼此的最後憑證。
「吼——!」
不知是誰,第一個發出了一聲帶著哭腔的戰吼。
隨即,「吼吼!!吼吼吼!!!」
四十名年輕的虎賁戰士,發出了震耳欲聾戰吼。
此刻,年輕士兵的眼中再無絲毫遲疑,只剩下瘋狂戰意。
簡北僅僅用一圈名字,便將這四十顆年輕的心,徹底鑄成了一把鋒利無比、向死而生的刀鋒。
只見簡北沉聲道:「王魁!」
「標下在!」一個身材敦實、臉上帶著一道蚯蚓般刀疤的漢子應聲出列,他是留下斷後的兩名小旗官之一。
「帶十個人,把洞裡的囚籠擺放在通道中間以做阻敵之用。」
「諾!」
簡北的刀尖指向囚奴巢入口處那條主通道的第一個急彎轉角,「齊五,你帶人把能燃燒的雜物淋上油,放在那裡,等會兒用做照明。」
「諾!」
「李栓柱!」簡北的目光轉向另一個精悍的老兵,「你帶五個人,把洞窟里匪徒留下的黑火藥給我搬到轉角處去。動作要快,沒引線就用從匪徒身上扒下來的衣服割成布條裹上火藥現搓,要快。」
講到此處,就不得不提一嘴,戰鬥結束整理東西的時候,發現了兩箱子土質黑火藥,這個時候正好派上用場。
「得令!」李栓柱眼神一厲,立刻帶人沖向洞壁角落堆放的火藥箱。
簡北一道接著一道的命令下達,每喊一個名字,被叫到的人渾身一震,眼中瞬間燃起一團火焰。
「所有人動作再快點!」簡北低吼催促著,所有人不由得加快了動作。
終於,就在李栓柱帶人快速連線好數條簡陋引線時,遠處傳來一陣雜亂、急促、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那聲音沉悶而密集,正朝著囚奴巢穴的方向疾速逼近。
「來了!」
王魁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帶著嗜血的興奮,他反手拔出了腰間的短刀。
所有士兵瞬間繃緊了身體,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無聲地伏低在囚籠「擋牆」之後。
弩箭悄然上弦,箭頭對準了通道拐角。而此刻李栓柱也將火藥引線迅速布置好。
越來越近的奔跑聲和粗野的叫罵聲傳來:「快!都他娘的跑快點,囚奴巢出事了。」
「媽的,老子聞到血腥味了!」
「他娘的,也不知道從哪裡來了一幫朝廷的鷹犬,等會兒抓住他們,老子要一個一個活剝了他們。」
「衝進去!殺光!一個不留!」
......
簡北撿起地上半截還帶著火苗的木棍,他看了一眼通道深處那片涌動著死亡腳步的黑暗,猛地將手中燃燒的木棍,扔進了拐角處那堆浸透了油脂的引火物之中。
火舌舔舐著腐朽的雜物,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濃煙滾滾而起,將前方的通道口照得亮如白晝。
殺戮的序幕,由這地獄之火,正式拉開。
就在火焰騰起的剎那,通道轉彎處,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的人潮猛地沖了出來,看這架勢足有數百人。
打頭的是幾十個手持各式兵刃、臉上刻滿凶戾的亡命徒。
他們顯然是被血腥和殺戮的欲望沖昏了頭腦,根本沒注意腳下,更沒看清洞窟內的情形,只是憑藉著慣性,嚎叫著直撲向那堆剛剛燃起的火焰。
「殺——!」
簡北一聲怒吼,早已埋伏在兩側的虎賁軍士如同鬼魅般暴起。
「嘣嘣嘣——!」
弩弦的震鳴匯成一片死神的低語,近距離攢射的三棱破甲錐,狠狠貫入那些沖在最前、毫無防備的匪徒身體。
「噗噗噗……啊!」
利刃撕裂肉體的悶響與悽厲的慘叫瞬間響徹通道上空。
沖在最前的幾十個匪徒如同被割倒的麥子,在弩箭巨大的衝擊力下翻滾倒地,瞬間被後面湧上來的同伴踩踏。
「有埋伏!」
後面跟進的匪徒終於看清了洞窟入口兩側那些玄甲身影。
然而,他們的驚恐根本無法阻止後面更多匪徒的衝擊。
狹窄的通道拐角瞬間變成了一個死亡漏斗。
前面的人想後退,後面不明真相的人還在拼命前涌,互相推搡踩踏。而虎賁軍的弩箭這個時候就是死神的鐮刀,無情地收割著這混亂人潮中的生命。
「點火!」簡北厲聲下令。
早已等待命令的李栓柱等人,立刻點燃引線。
「嗤嗤!」
引線被點燃,迅速朝著預先放置的黑火藥箱子快速地蜿蜒而去。
「不好!是火藥!快退!退啊!」
一個眼尖的匪徒看到了那急速燃燒的引線,發出了魂飛魄散的尖叫。
恐懼如同瘟疫般在匪群中炸開!
擠在通道里的匪徒徹底瘋狂了!
本就是烏合之眾,此時此刻他們哪裡還顧什麼命令,只想逃離這即將化為火海煉獄的洞口。
推搡、踩踏、怒罵、哀嚎……混亂達到了頂點。
簡北看著那在雜物堆深處急速縮短的引線火光,又看了一眼通道深處依舊在瘋狂涌動、試圖後退卻又被堵死的匪徒潮水,面甲下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狠戾之色。
「轟隆隆隆!!!」
一聲巨響,猛地在轉角處炸開。
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從濃煙與火焰深處爆發出來。
無數焦黑的、燃燒著的斷肢殘臂,被狂暴的氣浪高高拋起,又天女散花般砸落下來。
一條還冒著青煙、皮肉焦黑的人腿,「啪嗒」一聲,不偏不倚地摔在簡北腳邊的血泊里。
簡北眉頭微皺,抬起沾滿血污的靴子,狠狠一腳將那截斷肢踢飛出去,重重撞在遠處的岩壁上。
與此同時,簡北撇了撇嘴罵道:「真他娘的晦氣!」
這一幕,落在王魁和齊五兩人的眼中。
兩人隔著瀰漫的硝煙和飛揚的塵土,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他們知道,無論平時訓練多麼精良,無論意志多麼堅定,當真正面對數十倍於己、瘋狂湧來的敵人時,緊張與恐懼是無法避免的。
他們也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會痛,會怕,會猶豫。
說實話,剛才敵人潮水般湧來時,他們握著刀柄的手都在顫抖。
然而,他們的主心骨簡北卻沒有絲毫慌亂。
尤其是簡北面對爆炸與殘肢從天而降視若無睹的鎮定,甚至那一聲帶著粗鄙的罵聲和那無比解氣的一腳,都展現出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將之風。
臨陣對敵,首重軍心。上官若露怯,三軍皆喪膽。上官若敢拼,士卒盡死戰。
這,就是戰場上顛撲不破的鐵律。
此刻,齊五一把合上面甲,隨即拔刀大吼:「干他娘的!」
而王魁亦合上面甲拔刀附和:「干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