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斷後

  簡北強壓下心頭對那詭異暖流的驚疑,暗自調息,努力將殘存的氣息在體內運轉了幾個周天。

  那股令人心悸的脫力感,總算是消退了少許。

  他嘗試著邁出兩步,雖然腳步依舊有些虛浮,但已不像剛才那般幾乎要癱軟在地。

  然而,丹田深處那股暖流卻徹底沉寂了下去,再無方才屠戮時的洶湧澎湃,只餘一絲微弱的溫熱,如同風中殘燭,彷佛隨時會熄滅一般。

  此時,趙平已指揮手下虎賁軍士,用刀劈斧砍,將囚禁婦孺的粗大原木柵欄盡數破開。

  四百餘名被囚之人,如同驚弓之鳥,帶著劫後餘生的欣喜,瑟縮著、相互攙扶著湧出了那人間地獄般的囚奴巢。

  眼前的景象讓簡北的心猛地一沉。

  婦女們大多衣衫襤褸,形銷骨立,臉上寫滿了憔悴與麻木。

  但她們至少還能站立,還能蹣跚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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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為了生存,她們不得不用身體換取可憐的食物,維持著最後一絲行動的氣力。

  真正讓簡北頭皮發麻的,是那些孩子。

  許多孩童被餓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小小的身軀蜷縮著,肋骨根根分明,像一具具蒙著皮膚的骷髏。

  他們兩眼空洞無神,甚至無法聚焦,長時間的飢餓和虐待早已榨乾了他們的生機。

  別說行走,就是被輕輕抱起,那細弱的脖頸似乎都支撐不住頭顱的重量,軟軟地耷拉著。

  一些更小的孩子,更是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組織那些尚能行走的女子幫忙揹負、攙扶這些孩子,固然可行。

  但四百多人,其中近半是幾乎喪失行動能力的幼童。

  這將是何等沉重的負擔?

  在這危機四伏、環境惡劣的地下通道中,帶著這樣一支行動遲緩的隊伍,前進速度恐怕比蝸牛爬行快不了多少。

  時間,最關鍵的就是時間。

  陳鐵頭盤踞地下多年,耳目眾多。

  囚奴巢穴爆發的戰鬥雖然短暫,但難保沒有漏網之魚或遠處崗哨察覺異常。


  虎賁軍再是精銳,面對數倍甚至十數倍於己、熟悉地形的亡命徒圍攻,還要分心保護數百毫無戰鬥力的婦孺……

  那結局,只有全軍覆沒!所有人,都將葬身這暗無天日的地底!

  「怎麼辦?」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衫,一陣帶著腐臭的涼風吹過,簡北打了個冷顫。

  他目光急掃過疲憊計程車兵、驚恐的婦女、奄奄一息的孩子,心急如焚。

  必須在匪徒大部隊增援到來之前找到一條生路。

  時間在無聲中慢慢流逝,簡北的目光掃過那群蜷縮在血泊旁、連呼吸都微弱的孩童,又掠過趙平等人眼中未熄的戰意。

  「不能再等了,必須當機立斷。只有一個法子能拖住追兵了!」

  簡北猛地攥緊拳頭,「趙平聽令!」

  「標下在!」

  趙平條件反射般一挺胸膛,甲葉鏗鏘,一臉期待的看向簡北,等待發布命令。

  「你即刻帶領大隊人馬,護送所有婦孺,沿原路全速撤離!給我留下一隊精銳斷後阻敵。」

  簡北話音未落,趙平腦中彷佛有驚雷炸開。

  那張被血污覆蓋的剛毅臉龐瞬間漲得紫紅,脖頸上青筋暴起,如同被激怒的雄獅。

  「伯爺,萬萬不可。」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簡北,胸膛劇烈起伏:「斷後之事,九死無生,標下這條命本就是戰場上撿回來的,死則死矣。

  但您是帝國伯爺,身份尊貴,是這支隊伍的魂。

  您若有個閃失,標下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這四百多條盼著您帶他們出去的性命交代?」

  他猛地單膝跪地,膝蓋跪在粘稠的血泊中,濺起一片暗紅:「請伯爺以大局為重,速速帶人撤離,斷後之責,標下萬死不辭!」

  周圍的虎賁軍士也齊齊動容,數名老兵下意識地握緊刀柄,向前一步,其中一個看服飾應該是小旗官,他雙手抱拳單膝跪在趙平身後:「小旗官齊五願隨總旗斷後,護伯爺周全。」

  婦孺們停止了啜泣,數百道目光如同受驚的鹿群,惶恐不安地在簡北與跪地請命的趙平之間逡巡。

  最終她們的目光落在了,簡北面甲下的臉龐上。

  那是一張年輕得過分、稜角分明、略顯蒼白的側臉。

  那些原本寫滿麻木、恐懼、絕望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眼底深處閃現出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他……」一個乾瘦的婦人嘴唇哆嗦著,緊緊盯著簡北,聲音細若遊絲,「他是伯爵?帝國的伯爵大人?」

  「天爺啊!」旁邊一個蓬頭垢面的年輕婦人猛地捂住嘴,淚水瞬間決堤,混合著臉上的污垢肆意流淌。

  「這……這怎麼可能?這般金尊玉貴、雲端上的人物怎會以身犯險?親自下到這比陰曹地府還骯髒的吃人魔窟里來?」

  巨大的身份落差,給她們心靈帶來的衝擊力不亞於一場地震。

  她們是掙扎在泥濘里、被當作牲口般凌辱踐踏的底層草芥。

  而伯爵,那是何等存在?

  是她們這些升斗小民終其一生連仰望都難以企及的貴族老爺,是生殺予奪、高居廟堂的雲端之人。

  這樣的人物,竟為了她們這些螻蟻般的賤民,甘願捨棄萬金之軀,踏入這九死一生的絕地?

  方才簡北如同地獄修羅般浴血搏殺,親手斬下那些魔鬼的頭顱的一幕閃現在她們的眼前。

  很顯然,這簡直顛覆了她們所有的認知,如同神話照進了這污穢的現實。

  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過後。

  「嗚……嗚嗚嗚……」

  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如同春冰解凍的溪流,從人群中響起。

  隨即,匯成一片洶湧澎湃的、帶著劫後餘生與滔天感激的慟哭之海。

  淚水,不再是絕望的咸澀,而是滾燙的、灼熱的希望之泉。

  沖刷著她們臉上的污穢,洗亮了一雙雙重燃生機的眼眸。

  她們親眼所見,那面甲滑落瞬間的年輕面容,與剛才如同殺神降世、刀鋒染血的身影,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那每一滴從刀尖墜落的血珠,都曾是為了她們而流。

  「朝廷沒有忘記我們!」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婦人哽咽得泣不成聲。

  「朝廷派伯爵大人來救我們了!」孩童們懵懂地跟著哭喊,稚嫩的聲音在洞窟中迴蕩。

  這一刻,所有的恐懼、麻木、屈辱,彷佛都被她們拋之腦後。

  誠然,簡北的身份的確足夠震撼人心。

  那道染血挺立的年輕身影,在這片被黑暗和絕望籠罩的地獄裡,在這些婦孺們心中點燃了一盞名為「救贖」的明燈。

  曾經她們有多痛恨腐敗的朝廷,現在就對簡北有多敬重與感激。

  簡北的伯爵頭銜,在這一刻就是一道刺破無盡黑暗的曙光,讓她們相信:這朝廷並不都是貪官污吏,畢竟還有伯爺這般青年才俊,這人間、這朝廷還有救。

  簡北搖了搖頭:「趙平,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為了大局,你必須帶這些婦孺先行撤離。」

  趙平面上的肌肉猛然顫抖了一下,顫抖著嗓音:「伯爺!」

  簡北怒道:「不要再說了,你不熟悉地形,按我說的速速帶人沿著原路返回。

  這,是命令!」

  簡北深吸一口氣,探手入懷,鄭重無比地取出一物,那是一支通體金光燦燦的令箭。

  箭身雕刻著盤龍雲紋,箭尾鑲嵌一枚殷紅如血的寶石,正是武德皇帝御賜的金批令箭。

  「趙平接令!」簡北將令箭遞向跪地的趙平,「若我能活著返回地面,記得原物奉還。」

  他的話語微微一頓,再開口時,聲音里多了一絲鄭重:「若,事有不諧,務必將此令箭,交還陛下!」

  他緊緊盯著趙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物乃社稷重器,縱使身化齏粉,也絕不可讓其落入奸佞宵小之手!記住了嗎?」

  趙平渾身一震,雙手高舉過頭頂,畢恭畢敬地接過了那枚令箭。

  冰冷的金屬觸感,彷佛帶著帝王的威壓和簡北決死的意志。

  他知道,簡北心意已決,再無轉圜餘地。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簡北方才如同殺神降世、萬夫莫敵的英姿,又想到這位伯爺對這地下迷宮路徑的熟悉……

  或許,他真有通天手段能逃出生天。

  軍人,以服從為天職。

  「諾!」

  趙平將令箭緊緊攥在手中,「伯爺放心,標下定不辱命。」

  就在這時,簡北的手再次探向腰間。

  這一次,他解下的是一個精緻華美的香囊。

  他將這枚香囊輕輕放在趙平那隻緊握著令箭的手上。

  趙平的目光觸及那香囊的瞬間,心中再次掀起驚濤駭浪。

  這香囊太不尋常了!

  料子是寸錦寸金的頂級蜀錦,細膩柔滑如美人肌膚,上面用金線銀絲繡著纏枝蓮紋。

  裝飾更是令人咋舌,十幾顆小指肚大小、純淨剔透的紅藍寶石如同星辰般點綴其上,周邊還鑲嵌著一圈圓潤瑩白的東海小珍珠。

  奢華已極,卻又透著一股子內斂的雅致。

  不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針線活有些蹩腳。

  趙平瞬間瞭然:這定是伯爺夫人贈與伯爺的貼身之物,是情意繾綣的信物,更是靈魂的寄託。

  他的猜測沒錯,這正是葉玉菡在簡北離家赴考時所贈。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湧上趙平的心頭,伯爺連此等視若性命的心愛之物都交付於他,此去斷後,分明是在做最壞的打算。

  「伯爺……」

  趙平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猛地抬起頭,沾染血污的臉上,一雙虎目已是赤紅。

  他不再多言,只是將那枚香囊與令箭收入懷中。

  「只要標下一息尚存,我以項上人頭和祖宗英靈起誓,此二物必當完好無損,物歸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