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朕的好兒子

  這世上的俘虜分兩種:一種是心中信念如鋼似鐵,縱使皮開肉綻、筋骨寸斷,也休想撬開他的嘴半分,最終唯求一死以全忠義;

  另一種則是嘴皮子比石頭硬,骨頭卻比豆腐軟。

  甫一被擒,或許還能梗著脖子硬充好漢,咬緊牙關扛上幾輪。

  可惜,那點可憐的「硬氣」如同沙灘上的堡壘,根本經不住真正的風浪侵襲。

  一旦內心的怯懦和動搖被看穿,被施以難以承受的威壓與苦痛,那看似堅硬的殼便會瞬間碎裂,露出裡面卑微、自私、貪生怕死的本相。

  很不幸,楊五弟正是後者中的「佼佼者」。

  他雖頂著個禁軍總旗的皮,披著身鎖子甲,骨子裡卻是個徹頭徹尾的軟腳蝦,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

  簡北甚至沒動用任何正式的刑具。

  他只是居高臨下地站在癱軟如泥的楊五弟面前,結合著已知的零碎線索,半是推理半是猜測地丟擲一個個問題,總之一句話,連詐帶忽悠,雙管齊下,一瞬間就擊潰了楊五弟的心理防線。

  「楊總旗,攛掇你扯旗舉兵的人許給你的好處不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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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為事成之後真能封妻蔭子?呵,不過是顆隨時可棄的棋子罷了!

  用你的腦子好好想想,逼宮天子,即便是成了,你覺得會有活路?

  兵變逼宮者定會在史書上留痕遺臭萬年,如果不想留下罵名,那就只有清除知情者。你們這些衝鋒在前的螻蟻,首先就是被清除的物件。

  現在招了,或許還能戴罪立功,保你以及家小一條生路……

  若等大事已定,等待你的只有一個結果:千刀萬剮,誅滅九族。」

  而旁邊那名脾氣火爆的親兵,更是將「親切問候」發揮到了極致!他那油錘般的老拳,裹挾著風聲,毫不留情地砸在楊五弟的傷處、軟肋上。

  「嗚——!嗚嗚嗚——!」

  在這連番的『攻心為上』與『拳腳親切問候』之下,楊五弟那點可憐的抵抗意志,如烈日殘雪,迅速消融殆盡。

  完了,全完了!

  他絕望地想著。

  連他都被活捉了,平康坊這點人馬更是被一鍋端了個乾淨……

  還沒等到約定的起事時辰,就漏了這麼大一個窟窿。

  這造反的大旗,還沒豎起來就先折了旗杆!

  這還成個屁事?鐵定是黃了!

  一旦認定了「大勢已去」,他那點本就少得可憐的「忠義」立刻被求生的本能撕得粉碎。

  什麼許諾,什麼組織紀律,在自身難保的現實面前,統統都是狗屁。

  「嗚嗚!嗚嗚嗚!嗚——!」

  他拼命扭動被綁縛的身體,腫脹的眼睛裡充滿了哀求,瘋狂地朝著簡北的方向點頭。

  簡北蹲下身子,親手扯下他嘴裡的破布。

  「我說!我全說!大人饒命啊!是鄒三慶,他能聯絡到地下城的陳天王,不,是陳鐵頭,那傢伙是東宮太子的人。

  那狗日的許諾事成之後給我加官進爵還給我白銀十萬兩。

  還有,鄒三慶說當今天子無道,上天降下天罰,唯有天子罪己禪位太子方能躲過此次瘟疫。

  扯旗舉兵是為了響應太子殿下『順天道』的大義之舉。」

  這貨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不僅把所有知道的都抖了個底掉,甚至連自己剋扣手下軍餉、私藏繳獲、甚至和隔壁坊某個財主小妾的私情都一股腦倒了出來。

  以及他們的使命:三日後控制平康坊,然後在最高處的望樓上點燃八盞紅燈以示舉義成功。

  當真是竹筒倒豆子,乾淨徹底,唯恐漏掉半點,生怕交代得不夠「誠懇」換不來一條活路。

  簡北與李琅二人,面無表情地聽著楊五弟吐露的秘密。

  他們面色如常,然而在內心深處卻早已經是驚濤駭浪。

  楊五弟供出的情報,其分量之重,其內容之驚世駭俗,早已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簡北看向肅立一旁的軍中文書:「方才所言,可盡數記錄在案了?」

  「回大人!一字不漏,盡皆記錄在案!」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炭筆,恭敬地將那本記錄簿雙手呈給簡北。

  簡北接過簿子,目光如電,迅速掃過那密密麻麻、字跡清晰的內容。

  這文書有些能耐,楊五弟所交代的內容,他全都記錄下來,而且筆走龍蛇,寫得一手漂亮行書。

  簡北看了一眼那文書:「你叫什麼名字!」

  「卑職王文遠!」

  「很好!我記住你了!」

  簡北說完,「啪」地一聲,記錄簿甩在楊五弟面前。

  「簽字,畫押,按手印。」

  那文書反應極快,立刻將手中的炭筆遞了過去。

  再看楊五弟,此刻哪還有半分反抗的心思?

  他顫抖著伸出手,握住那支細細的炭筆,在記錄簿末尾供詞的下方,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行般,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到了按手印的環節,沒有印泥,不過這難不住楊五弟,他伸出手掌,按在了自己肋下一處還在緩慢滲血的傷口之上。

  一個血色手掌印,重重地按在記錄簿上......

  做完這一切,簡北命人把楊五弟帶下去單獨關押,嚴密看管。

  「李將軍,此地便交予你了。我要即刻進宮,面見陛下。

  第一,清理痕跡,務必恢復原狀;

  第二,讓你的人,立刻換上繳獲的禁軍頭盔。你們水師的紅纓太過顯眼,絕不能再露分毫。從此刻起,在外人眼中,平康坊必須依舊是『禁軍』在牢牢掌控。」

  李琅眼神一凜,瞬間明白了其中關竅,抱拳沉聲應諾,「簡公子放心,李某在此,定保萬無一失,你速去。」

  李琅立刻轉身,有條不紊地低聲分派任務:清理屍體、沖洗血跡、收繳兵器、更換衣甲……一切都在沉默而高效地進行。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且說簡北不再有絲毫耽擱,把那本染血的記錄簿貼身藏好,翻身躍上早已備好的快馬!

  「駕——!」

  一聲厲喝,駿馬如同離弦之箭,朝著皇城東華門的方向,風馳電掣而去。

  東華門守衛如果說此前對簡北不熟悉,那麼現在絕對都認識他。他們都知道簡北手裡有一枚御賜金批令箭,隨時可以進宮面聖。

  另外,宮中早有明諭降下:凡手持御賜金批令箭者,無論何時求見聖顏,宮門各處守軍務必即刻放行,不得有絲毫阻攔與延誤。且需專人引領,直抵紫光殿,違令者,以欺君論處。

  沉重的朱漆宮門,在絞盤的轉動下緩緩開啟,簡北甚至無需下馬,一抖韁繩,快馬如龍,毫不停頓地穿過洞開的宮門,直奔紫光殿。

  皇城騎馬的待遇,可不是誰都能有的,即便是三公貴族也得下馬步行。

  此時已經東方破曉。

  自京畿大疫爆發以來,武德帝為掌控全域性早已將寢居與朝議之所移駕紫光殿。

  遠遠望去,紫光殿那巍峨的輪廓在朦朧的晨曦中矗立。

  殿宇四周廊下,無數巨大的宮燈徹夜長明,殿內更是燈火通明,透過高聳的雕花窗欞,可見人影幢幢。

  連日來,紫光殿的燈火從未熄滅過。

  武德在此通宵達旦的批閱奏章、緊急召對、調撥物資、下達旨意……

  紫光殿外簡北翻身下馬,整理了一下衣冠,在小黃門的帶領下走進紫光殿。

  讓簡北詫異的是,老丈人葉無病竟然也在場,同時在場的還有虎賁中郎將趙倉,內閣首輔崔炎。

  而龍書案後端坐的武德面色鐵青,似乎身子都在顫抖。

  「簡青陽,此刻來見朕所謂何事?」

  武德聲音透著一股子肅殺之意,聞之令人有種毛骨悚然之感。

  「陛下,臣有緊急情況上呈陛下定奪。」說著,躬身把記錄簿雙手舉過頭頂。

  大太監高震趕緊接過來轉呈到武德面前!

  武德只是匆匆掃了一遍,瞬間勃然大怒,『啪』地一聲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震得桌面上的筆墨紙硯亂顫。

  「太子兵變逼宮?逆子!敢爾!」武德龍目中精光爆閃,暴怒之下,臉都憋成豬肝色了。

  大太監高震聞聽此言,身子不由得瑟縮了一下。

  他伺候了武德幾十年,從未見過武德如此暴怒過。

  這個訊息把內閣首輔崔炎、虎賁中郎將趙倉驚得不輕,而葉無病早就知道此事,然而還是故作一副吃驚非小的表情。

  他轉身來到簡北面前,不容分說上去就踢了一腳。

  「臭小子!」葉無病怒目圓睜,鬚髮皆張,一步踏前,狠狠一腳踹在簡北的腿彎上。

  「你從何處捕風捉影得來的訊息?這等離間天家骨血的逆言,不經三司會審、鐵證如山,就敢直呈御前?你這是挑撥聖躬父子天倫!是圖謀不軌!是要誅滅九族、挫骨揚灰的彌天大罪!」

  這一腳勢大力沉,簡北猝不及防,腿彎劇痛,一個踉蹌跪倒在地。

  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他清楚,老丈人這是真急了,用了十二分的力氣。

  簡北明白老丈人的用意,這是在提醒他『誣告』太子的後果。

  不等簡北回答,武德暴喝一聲:「夠了!」

  武德帝猛地從御案後長身而起,整個紫光殿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燭火搖曳的光影下,所有內侍、護衛,盡皆屏息垂首,如同泥塑木雕,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成為這無邊怒火下的犧牲品。

  武德帝高大魁梧的身影,一步步走下御階。

  他走到葉無病面前,「這就對上了,你方才密奏,影衛急探,地下城魑魅魍魎異動頻繁,暗藏殺機,目標直指宮闕。

  朕還在想,這些地老鼠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可是看了簡青陽這邊拿到叛軍總旗的口供,朕就想通了,敢情是駐守坊市的禁軍和地老鼠們聯手對付朕。」

  他雙手各執一份奏報,猛地向中間一合!

  「前後印證,嚴絲合縫!」

  武德帝猛地抬頭,目光似乎穿透了紫光殿巍峨的穹頂,投向了東宮的方向。

  「謀定後動,雷霆一擊……」

  武德帝的嘴角緩緩浮現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太子給朕準備了這麼一份『孝感動天』的『厚禮』!

  呵......

  好得很吶!

  還真是朕的好兒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連那些骯髒的地老鼠都敢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