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夜幕下的行動

  萬柳別院,此刻被一片沉重的哀婉氣息籠罩。

  往日裡的富貴風流早已斂盡鋒芒,只餘下無邊無際的哀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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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邸正堂被闢作靈堂,慘白的素幡無精打采地懸垂在朱漆樑柱間,像一道道凝固的淚痕。

  剛寫就的輓聯墨跡猶濕,在穿堂而過的微風中無聲地飄蕩,其上字字如血,泣訴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涼。

  舉府上下,人人縞素,連廊下那隻威風凜凜的西域獒犬,頸項間也被繫上了一抹刺目的白綾,垂著頭,發出壓抑的嗚咽。

  靈堂中央,一具沉黑如墨、泛著幽冷光澤的楠木棺槨靜靜停放著,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森森寒意。棺槨前,靈牌肅立,烏木為底,金漆刺目地銘刻著:愛子葉玉堂之靈位。

  葉大拿起粗糙的黃紙錢一張張投入面前熊熊燃燒的火盆,跳躍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紙錢,明滅的光影在他臉上晃動。

  葉大望著靈牌,喃喃低語:「大少爺黃泉路遠,您慢些走,莫回頭……」

  葉玉堂身後無嗣,這守靈的苦差,便落在了葉家這個最忠心的管家肩上。

  說起來這位葉家大少爺的一生,也曾娶妻,妻名齊心,原是個流落街頭、險些凍斃的孤女。

  是葉玉堂心善,將她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朝夕相處,情愫漸生,男未婚女未嫁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

  婚後歲月靜好,葉玉堂臉上也難得地染上了溫煦的光彩。

  好景不長,齊心很快有了身孕。

  這本是大喜臨門,然而誰也想不到卻成了催命符。分娩那夜,由於難產,齊心和腹中胎兒都沒能活下來。

  一屍兩命!這個沉重的打擊,徹底擊垮了葉玉堂的美好幻想。

  自那以後,那個曾經溫潤如玉的葉家大少便徹底死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被悲傷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縱有萬貫家財,縱有無數佳麗投懷送抱,於他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那些露水情緣,那些短暫的肢體歡愉,不過是飲鴆止渴,試圖麻痺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填補那被徹底掏空的魂靈,卻終究是徒勞。

  他的心扉,自齊心母子離去的那一刻起,便已轟然落鎖,塵封了起來。

  ......

  葉無病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門口。

  短短數日光景,他那挺直的身軀竟顯出幾分佝僂,愛子離世的現實壓垮了他的脊樑。

  昔日紅光滿面的圓臉,此刻灰敗浮腫,眼窩深陷,眼底布滿蛛網般的紅絲,彷佛連呼吸都帶著疲憊。

  他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到靈柩前,目光死死盯著靈牌。

  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有那無聲的哽咽,引得他滿身的肥肉都在微微顫抖。

  大顆大顆的淚珠,沿著面頰滑落。

  葉大見狀,慌忙起身,踉蹌著上前攙扶住老爺搖搖欲墜的身體:「老爺節哀啊!」

  他聲音哽咽,連忙示意旁邊同樣身著孝服的下人搬來一把太師椅放在葉無病身後。

  葉大攙扶著葉無病坐了下來,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一名身著皮甲、腰纏白綾的軍士如風般沖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捧著一根細小的竹管:「指揮使大人,飛鴿傳書。」

  葉無病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隨即一把從軍士手中接過竹管。

  然後捏碎封蠟,抽出捲成細條的紙箋。

  他匆匆瞄了一眼,倏地,葉無病眼底深處,所有哀慟如同潮水般瘋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殺氣。

  葉無病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帳,他要壞了老夫的大事!」

  葉大被這突如其來的凜冽殺氣激得渾身一顫,「老爺究竟出了何事?」

  「你自己看!」葉無病手腕一抖,那頁薄薄的紙箋遞了過去。

  葉大慌忙接住,快速瀏覽一遍之後,他那張臉「唰」地變得蒼白,捧著紙條的手也顫抖起來。

  「老爺,姑爺他怎敢如此?這不是在拆您的台嗎?

  我們好不容易把火燒起來了,他倒好,不但不幫忙,還把梯子拆了。

  老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必須立刻派人,快馬加鞭直撲平康坊,無論如何也要把姑爺攔下來。」

  「攔?!遲了!山鷂的飛鴿發出之時,簡北的刀鋒必然已經見血!

  江南水師那幫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不知死為何物的殺胚!下手之快、之狠、之絕,你不是沒見識過。

  楊五弟那些只會在京城耀武揚威的軟腳蝦,對上這些真正飲血噬骨的修羅,此時此刻,怕是血都涼透了。」

  葉大渾身一軟,幾乎癱倒,臉上露出一絲絕望:「那,老爺,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大少爺的仇,難道就不報了嗎?

  太子害死了大少爺......

  我們好不容易才等來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借勢發力推波助瀾,給東宮的那頭惡狼狠狠捅上一刀。

  難道就這麼看著被姑爺攪黃了不成?大少爺在天之靈,如何能瞑目啊!!」

  「仇,當然要報!」

  葉無病霍然轉身,那雙深陷眼窩的眼睛閃過一束寒芒,看著靈牌上「葉玉堂」三個刺目的金字,久久未發一言。

  「老大,不能白死!這血仇,刻骨銘心!

  不過,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報仇的路,要換一條了。

  既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自己跳進了這潭渾水,那就不妨順水推舟,送他一樁潑天的功勞。」

  他猛地回頭,目光如電,看向葉大,壓低聲音:「說不定經過這小子一鬧,還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傳令下去,計劃有變!」

  葉大領命而去,葉無病獨自坐在太師椅上面色難看,口中喃喃自語:「怎麼就跟江南水師弄到一塊去了呢?

  吳家的兵可不是誰都能呼叫的,臭小子給老子來個措手不及......」

  ......

  葉無病說的沒錯,楊五弟手下那幫禁軍,披掛鮮明,刀槍鋥亮,乍一看確是虎狼之姿。

  然而,這身唬人的皮囊之下,不過是些在京城街巷間耀武揚威、欺壓良善的紙老虎。

  嚇唬手無寸鐵的百姓自是綽綽有餘,可一旦對上真正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將生死搏殺刻進骨子裡的百戰勁旅……

  那便是羊入虎口,不堪一擊!

  簡北都沒想到事情竟然會進行得這麼順利。

  當然,他不懂軍事,更不懂作戰,一切都交給了水師副將李琅。

  臨行動前,李琅只問了一句話:「簡公子,需要留活口嗎?」

  簡北想了一下,「總旗楊五弟,給我留著。其他的皆是禍國殃民、助紂為虐的叛軍,死不足惜!」

  「懂了,剩下的交給江南水師的兄弟,您就等著瞧好吧!」

  簡北點點頭,他沒有過多的過問行動的事情,畢竟一個不懂軍事的門外漢,胡亂瞎指揮那就是外行指揮內行了。

  專業的事情,還是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

  楊五弟那幫禁軍把自己的住房都讓給了畢如海以及太醫院的醫官們。

  禁軍則全都搬到了平康坊坊門外面的空曠街道上,一排行軍帳篷在月色下好像是白色的墳包。

  行動定在子夜時分,此時施粥點、醫療點都是空蕩蕩的。

  忙碌了一天的畢如海以及弟子們,此刻已經酣然入夢。

  在夜幕的掩護下行動開始了,沒有戰鼓擂動,沒有喊殺震天。

  李琅僅僅做了一個手勢,投去一個冰冷的眼神。

  他身後那三百名水師悍卒,驟然動了。

  沒有一絲混亂,沒有半分遲疑!

  就好像三百頭被解開枷鎖的嗜血猛獸,按照事先分配好的目標撲了上去。

  快!太快了!匪夷所思的快!

  那些還在懵懂中、甚至沒看清敵人從何而來的叛軍崗哨,只覺眼前黑影一閃,致命的殺機已纏上了脖頸!

  噗嗤!咔嚓!呃啊——!

  利器撕裂皮肉、斬斷筋骨的悶響,喉管被瞬間捏碎的脆響,短促而戛然而止的慘嚎……

  簡直令人頭皮發麻!

  這不是戰鬥!

  這是一場冷酷高效的屠殺!

  水師悍卒的配合天衣無縫。遠處的崗哨被弩箭精準釘入要害,一聲都沒吭便倒地不起;

  離得近了,短刀如同死神的鐮刀,在黑夜裡划過致命的寒光,每一次閃爍都帶起一蓬溫熱的血雨;江南水師的悍卒摸起哨來,那叫一個嫻熟,看樣子沒少訓練。


  他們所過之處,只留下一地迅速冰冷、姿態扭曲的屍骸。

  鮮血如同蜿蜒的小溪,在冰冷的地面上肆意流淌,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死亡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令人作嘔。

  簡北站在稍遠處,臉色微微發白。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如此近距離目睹這赤裸裸的、碾壓式的血腥屠戮,仍然讓他胃部一陣翻湧。

  他強忍著不適,目光死死盯住楊五弟居住的那間破敗小院。

  楊五弟作為長官,自然不屑與手下丘八同甘共苦。

  大梁軍中等級森嚴,他心安理得地霸占了這間相對完好的小院,將手下八十號人統統趕去了外面住帳篷。

  這倒省了李琅大麻煩——擒賊擒王,目標明確,還少了雜魚的干擾。

  就在簡北強壓下胃裡的翻江倒海,努力適應這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時,小院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處,幾支松明火把猛地亮起,驅散了一角黑暗。

  火光搖曳中,只見兩名身高體壯、鐵塔般的水師悍卒,如同拖拽一頭待宰的肥豬,將一個被粗壯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幾乎動彈不得的身影,粗暴地從門洞裡硬生生拖了出來!

  火光映照下,正是楊五弟!

  只是這位「總旗大人」此刻的模樣,足以讓任何認識他的人驚掉下巴!

  那身象徵身份、鋥亮耀眼的禁軍鎖子甲,此刻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甲片崩裂,沾滿泥土和污血。

  臉上更是慘不忍睹:兩邊顴骨高高腫起,烏青發亮,活像發霉的紫饅頭;

  一隻眼睛腫成了一條縫,另一隻勉強睜著,卻充滿了血絲和驚恐;

  鼻樑骨明顯塌陷下去,像個被踩扁的柿子,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往外冒著血沫子,將胸前破爛的戰袍染得一片狼藉。

  這副尊容,哪裡還有半分統領百人的軍官威風?活脫脫一個喪家之犬。

  只看這慘狀,就不難想像抓捕時必然發生了激烈反抗——可惜,反抗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不過是徒增痛苦。水師兄弟們的「說服教育」顯然非常「到位」。

  李琅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癱在地上一灘爛泥的楊五弟,繼而轉向臉色依舊有些發白的簡北:「簡公子,您要的『活口』。」

  話音剛落,一名渾身沾滿了血腥味的水師悍卒急匆匆跑了過來,看到李琅後,快步上前,單膝點地,聲音洪亮:「啟稟將軍!各隊清點完畢,共斬殺叛軍八十名!無一漏網!」

  「八十?」李琅的眉頭微微蹙起,「楊五弟所部乃滿編總旗,合該一百人整!那二十條腿,插翅膀飛了不成?」

  「呃……」報信的悍卒也是一愣,隨即挺直腰板,斬釘截鐵道,「將軍明鑑!兄弟們已將叛軍駐地翻了個底朝天,帳篷、溝渠、破屋,犄角旮旯都沒放過!

  確實,只有八十具屍體!餘下二十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簡北聞言,心頭也是一凜!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蓋過了胃裡的翻騰:「一個滿編總旗,怎麼會憑空少了整整一個小旗的兵力?人呢?」

  他目光如電,猛地看向倒在地上爛泥一樣昏迷不醒的楊五弟,抬腳在他肋下踢了一記:

  「別他娘的給老子裝死狗,是爺們兒就給本官爬起來回話!」

  楊五弟被踢得悶哼一聲,身子像蝦米般弓了一下,巨大的疼痛使得他清醒過來。

  儘管嘴被破布塞得嚴嚴實實,他那雙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卻猛地爆射出怨毒與憤恨的光芒,他惡狠狠地看著簡北,如果眼神能殺人的話,恐怕簡北此刻早已被千刀萬剮。

  「嗯?」李琅身後侍立的一名年輕親兵,本就是火爆脾氣,見這階下囚還敢用眼神瞪簡北,頓時火冒三丈。

  他怒喝一聲:「你這個狗東西,簡大人給你臉了是吧?」

  話音未落,一記勢大力沉的窩心腳已經狠狠踹在楊五弟的小腹上。

  「呃——!」

  楊五弟疼得眼球暴突,喉嚨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劇烈地抽搐起來。

  那親兵尤不解恨,指著楊五弟的鼻子罵道:「讓你站起來回話是抬舉你!還敢瞪眼?不服氣是吧?老子專治各種不服!」說完,作勢又要抬腳。

  楊五弟此刻真是欲哭無淚!

  他強忍著鑽心的劇痛,拼命扭動身子,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嗚嗚嗚」的聲音,腫脹的眼睛裡不再是怨毒,而是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巴巴?

  他瘋狂地朝著那親兵眨眼,意思很明顯:讓我說話!把布拿掉!

  可惜,怒火攻心的年輕親兵顯然理解能力暫時下線了。

  「咦?」親兵看到楊五弟那扭曲的表情和「嗚嗚」聲,以及沖自己做鬼臉?

  他眉毛一豎,更來氣了,「他娘的!還敢藐視本親兵?

  是不是在心裡罵老子?肯定罵得很髒!狗改不了吃屎!」

  說完,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邊打邊罵:「讓你罵老子!讓你不老實!讓你不給簡大人面子!老子揍不死你個反骨仔!」

  「嗚!嗚!嗚嗚!」

  楊五弟被打得滿地翻滾,喉嚨里的嗚咽變成了絕望的哀鳴。

  他終於學乖了,或者說被打服了,他死死咬住破布,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音,因為只要一出聲,招來的就是更猛烈的打擊。

  他內心悲憤欲絕:天爺啊,我他媽只是想說話啊!不是罵人啊!

  就在楊五弟被揍得快要背過氣去的時候,旁邊一個瓮聲瓮氣的聲音響了起來,正是剛才把他拖出來的其中一名鐵塔悍卒。

  他撓了撓頭,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的楊五弟,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

  只見他嘿嘿憨笑道:「呃……那個……這位小兄弟,別打了,真不能怪他站不起來……」

  暴躁親兵停下手,一臉狐疑:「為啥站不起來??」

  那悍卒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嘿嘿笑道:「那個……剛才在屋裡頭抓他的時候,這小子不老實,拼命蹬腿反抗……勁兒還挺大!俺一著急,手上就……就稍微用了點力氣……」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充滿歉意地補充道:「好像……不小心……把他的腿骨……給……掰斷了。」

  空氣瞬間凝固。

  聽了悍卒的解釋,倒在地上的楊五弟此時竟然眼睛裡閃過一抹激動之色,他眼睛裡流出兩行淚水。

  嗚嗚......

  楊五弟心裡委屈:就像是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哭的肩膀聳動『梨花帶雨』,一個大老爺們被委屈成這樣子,也是難為他了。

  楊五弟心裡苦:真不是人家不想起身回話,更不是人家藐視親兵,而是人家真站不起來啊!

  連個說話的機會都不給,上來就是一頓胖揍,這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不講理的混蛋丘八,這也太殘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