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七撲向那碗冒著滾滾熱氣的濃稠米粥,他甚至來不及吹氣,也顧不得燙。
「呼嚕——哧溜——」
黏稠滾燙的粥被他大口大口地吸進嘴裡。
他額頭上滲出汗珠,眨眼之間,粗陶碗便見了底。
霍七仍不罷休,他伸出舌頭,沿著碗內壁,一遍又一遍、極其貪婪地舔舐著,不放過任何一滴殘存的米粥。
直到那碗被舔得如同水洗過一般光潔,他才戀戀不捨地放下。
葉玉菡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目瞪口呆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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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簡北讓秦氏去給兒子霍七弄點粥,葉玉菡擔心簡北,所以跟著老人家一塊回了家。
美其名曰:天黑路滑,擔心老人摔跤。
其實就是想簡北了,畢竟新婚燕爾,一刻看不見就心裡惦念的厲害。恨不得綁在自己的褲腰帶上時時看見才開心。
然而這一刻,她的眼圈早已泛紅,水汽在眼眶裡積聚、打轉。
說實話,她每一次目睹這些掙扎在最底層的人們的苦難,都像一把鈍刀,在她的心上,反覆割鋸。
這怪不得她。
她生來便註定不會為吃穿發愁。
在她過往的世界裡,所謂最大的「懲罰」,不過是讓犯錯的下人餓一頓飯,那在她看來已是極盡嚴苛、令人不忍的「慘事」。
何不食肉糜?那深宮中的晉惠帝,豈是天生痴愚?不過是那金絲籠般的生活,織就了密不透風的資訊繭房,將真實的的世界隔絕在外罷了。
葉玉菡亦是如此。
即便在青陽老家見過清貧農戶,可是那些人家至少還有幾畝薄田可種,春種秋收,日子雖苦,總有一口粗糧餬口,維持著生命最基本的尊嚴。
然而,這帝都深處、坊市角落的貧民窟,卻是另一番煉獄景象!
生活在城裡的百姓沒有土地,沒有根基。
一日不為生活奔波,就一日餓肚子。
當她第一次踏入那片散發著惡臭、擠滿低矮窩棚的貧民窟,目睹那些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百姓的時候,生活在優渥環境裡、被萬千寵愛集於一身的葉大小姐整個人都不好了。
顯然,她也生活在老爹為她織就的『資訊繭房』里。她出則前呼後擁,入則使奴喚婢。
她家住在超級權貴區,跟貧民窟有著天然的分界線,如果不是簡北今天讓她來施粥,估計這輩子都未必會踏進貧民區。
所以,她哪裡想到還有人間煉獄?
人皆有惻隱之心,葉玉菡亦然。
此刻,她徹底被眼前的霍七對食物的貪婪狠狠刺激到了。
她無法想像,那碗粥該有多燙!滾燙的蒸汽灼人臉頰,碗壁燙得連她都不敢輕易觸碰。
而霍七,竟能不顧一切地將那滾燙的粥液灌下喉嚨!
那需要忍受多大的痛苦?那需要被飢餓折磨到何等瘋狂的境地,才能將灼燒的劇痛都置之度外,只求片刻的飽腹?
葉玉菡看著那舔得光潔如新的碗,只覺得一股酸澀直衝鼻腔,眼淚再也無法抑制,無聲地滑落下來。
淑兒!」葉玉菡強壓下心頭的酸楚,「再盛一碗來!」她用手背飛快地擦過濕潤的眼角。
「好嘞,嫂子!」簡淑應聲便要去拿碗。
「且慢!」簡北眉頭微蹙,看了一眼霍七的臉色,突然阻止了簡淑。
葉玉菡擦淚的手頓時僵在半空,她愕然看向丈夫,「夫君,不過是一碗粥罷了!」在她看來,讓一個餓成這樣的人多吃一口,是天經地義的事。
簡北看著妻子泛紅的眼眶,心中微嘆,「玉菡,並非為夫吝嗇一碗粥湯。」
他走近一步,指著霍七那瘦骨嶙峋的胸膛,「你可知『虛不受補』的道理?他的身子,早已被長久的飢餓掏空成了空殼。腸胃薄如蟬翼,脆弱不堪!
此時若驟然大量進食,尤其是這般滾燙濃稠的米粥,猶如在朽木之上驟然加壓千斤,非但無法滋養,反會撐破他的腸胃。
你想救他,還是想看他活活撐破肚腸而死?」
「呃……」
葉玉菡愣住了,滿腔的憐憫瞬間被驚愕和後怕取代。
她從未想過,一片善心竟可能成為催命符。
秦氏一把從兒子霍七手中奪過了那隻早已舔得鋥光瓦亮的空碗。
「兒啊,聽見沒?簡大人是神醫!他說得對!你這身子骨餓得太久,就跟那干透了的旱地一樣,一下子灌太多水會泡爛根子的。
不能……萬萬不能一次吃得太飽!得慢慢來!忍忍,咱……咱忍忍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將碗藏到了身後,生怕兒子再去搶似的。
霍七舔了舔嘴唇,點了點頭。
霍七掙扎著側過身,枯枝般的手顫抖著探進身下那堆散發著霉腐氣的稻草深處,摸索片刻,取出了一個包袱。
他強撐著想要跪起行禮,被簡北抬手按住了肩頭。
霍七雙手將那包袱高高托舉過頭頂,「簡大人恩德小的無以為報,這是從那不見天日的地底魔窟拼死帶出的腌臢錢。
是陳鐵頭那幫畜生抽髓飲血、禍害蒼生聚斂的孽財!」
他頓了頓,「錢雖然來路不正,可它終究是真金白銀。求大人收下,用它換些救命糧,散給平康坊那些眼瞅著就要咽氣的街坊四鄰吧。
權當是小人替那些惡鬼贖一點點罪孽!」說到最後,他眼中淚光潸然,聲音哽咽起來。
葉玉菡站在一旁,聽著霍七那發自肺腑的哀求,心中很是感慨。
他自己尚在鬼門關前掙扎,老母在側、家徒四壁,卻心心念念要將這用命搏來的「血錢」,化作救鄰里於水火的米糧。這份赤誠之心,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令人動容。
簡北心中亦是震撼,他伸出手接過那包袱。
入手的分量讓他眉峰微挑,他隨即開啟包袱。
數十塊銀錠呈現出來,在火把的映照下閃爍著銀光。
粗略一估,竟有三百兩之巨,這筆銀子購買的米糧足可讓平康坊的粥棚支撐月余。
他下意識地拈起一錠銀子,入手冰涼沉墜。
他的指腹習慣性地摩挲過銀錠底部——那裡本該是尋常銀錠可能留有鑄造毛刺或印記的地方。
簡北猛地將銀錠湊近油燈,昏黃的光線下,銀錠底部一個清晰無比、線條硬朗、如同刀刻斧鑿般的官印戳記赫然在目。
印文規整森嚴,正是戶部庫銀的獨有標記——武德二十五年制。
而那銀錠本身,成色純淨如雪,毫無雜色,是標準至極的足色官錠!
「嘶——!」
簡北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炸開,直衝天靈蓋,頭皮陣陣發麻。
官銀!而且是鑄錠入庫、尚未裁切使用的庫銀原錠!
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
民間流通,多用散碎銀塊、銀角子,成色不一,便於分割。
即便偶有大戶或錢莊私鑄銀錠,也絕無可能、更不敢仿造如此標準的官印和足色雪銀。
這種規制的銀錠,是朝廷中樞府庫專用,專為收納巨額稅賦、撥付軍餉俸祿而鑄。
每一錠從熔鑄、核驗、入庫到撥付,都記錄在鐵卷冊檔之中,管控之嚴,流落民間的可能微乎其微。
陳鐵頭一個藏身地底、見不得光的地老鼠魁首,從何得來如此之多、如此標準的庫銀原錠?
劫掠商隊?商賈根本接觸不到這種銀錠!
敲詐勒索?誰家能存這麼多官錠?這絕非地下勢力能染指的東西。因為,一旦被查獲那是要抄家殺頭的。
能調動如此海量庫銀原錠之人,其身份之重,權勢之滔天,已絕非尋常王侯將相所能企及。
太子……
簡北的心頭不由得一顫,儘管霍七拼死帶回的訊息,直指那位東宮儲君是這場逼宮兵變的幕後推手,但簡北內心深處始終是存疑的,因為這太不合常理。
太子,國之儲君,名位早定。
武德帝百年之後,這萬里江山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有何理由要在根基未穩、帝心尚在之時,行此大逆不道、自毀長城的險棋?此乃其一。
其二,放眼當今朝局,太子身後站著多少根深蒂固的千年世家?那些盤踞在權力頂端的龐然大物,早已將身家性命與東宮綁在一處,形成了足以碾壓一切的穩固聯盟。
反觀覬覦大位的三皇子、大皇子之流,縱有些許黨羽,也不過是蚍蜉撼樹,其勢相加,也遠不及東宮。
太子的地位,早已穩如磐石,固若金湯!
那把象徵著至高權力的龍椅,只要他耐心等待,終會名正言順地落於他的手裡。
他何必冒著身敗名裂、遺臭萬年的風險,去強奪一件本已註定屬於他的東西?這無異於焚琴煮鶴,愚不可及!
然而……
簡北的目光死死盯著手裡那錠雪花官銀。
這銀子!這如山鐵證!又該如何解釋?
按照霍七的描述,那幾十口沉重樟木箱,那絕非小打小鬧,以每箱數百斤計,內藏官銀最低十萬兩起步,甚至更多。
如此規模的庫銀,絕非尋常官吏能夠染指、調動的。
國庫的銀子,每一錠從熔鑄到入庫,都記錄在冊。
能無聲無息、不留痕跡地將庫銀從守衛森嚴的府庫挪移出去,再神不知鬼不覺地輸送給地底魔窟的陳鐵頭……
普天之下,除了監國理政、代天子掌印、擁有近乎無限資源調配權的東宮太子還有誰?
還有誰能擁有這等權勢?還有誰能編織如此手眼通天的網路?
邏輯鏈條一環扣著一環,最終指向那位高踞東宮的儲君身上。
「太子,難道真的是你?」
煌煌東宮,竟成了這滔天陰謀、屠城血禍的策源地?這誰敢信?誰又敢想?
但,為什麼?
那看似完美的邏輯鏈條上,唯獨缺了這最重要的一環,那就是動機。
一個穩坐釣魚台的儲君,為何要自毀根基?
這瘋狂之舉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就在簡北腦海里百思不得其解之際,忽然,簡北眼中精芒閃現,同時心中倒抽一口冷氣。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銀錠底部的戳記:武德二十五年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