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唱的哪一出

  平康坊,城隍廟。

  準確地說這裡是一處廢棄的城隍廟。

  殘垣斷壁,雜草叢生。

  齊腰深的荒草在夜風中發出簌簌的嗚咽,如同鬼魅低語。

  廟裡早已沒了頂棚,破碎的瓦片和朽爛的椽子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那尊曾經受人供奉的城隍泥胎塑像,如今只剩下殘破的軀幹,胳膊和腿不知去向,半邊腦袋也塌陷風化,只剩下一個空洞的眼窩漠然地凝視著這片破敗的景象。

  吳山葵將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裹,隨意地扔在霍二牛面前的地上。

  「裡面有吃的喝的,還有金瘡藥,足夠你支撐三天了。」

  霍二牛半倚半靠在一堆乾草上,身下鋪著一床嶄新的、還帶著漿洗氣味的藍布被褥,與周遭的破敗格格不入。

  他精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血跡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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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刺目的是他後背肩胛下方,那裡纏繞著厚厚的白色繃帶,一團刺目的暗紅血跡洇開,如同綻開的雪中梅花。


  吳山葵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身影從廟門透進的微光邊緣緩緩踱出,那張稜角分明、帶著幾分軍伍煞氣的臉上,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霍里正,射你那一箭,是不得已。誰讓你撞破了楊總旗的事?

  我若不射你那一箭,楊五弟、鄒三慶他們動手的話你可真沒命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霍二牛背後那團刺目的血跡,「你就知足吧,老子給你用的,是沒倒刺的普通箭頭。

  看著嚇人,其實扎得不算深,順著勁兒一拔就能出來。

  你霍二牛皮糙肉厚,這點小傷,流點血,養幾天就活蹦亂跳了,死不了人!」

  說到這裡,他攤了攤手,「說實話,老子要是真用了對付鐵甲的三棱破甲錐,就算僥倖取出箭頭,你那傷口也會爛成一個碗大的窟窿,神仙難救。

  你從過軍,應該知道老子說的不假。

  所以,你這命,算是老子手下留情撿回來的!」

  霍二牛眼皮都沒抬,只用眼角餘光冷冷地掃了吳山葵一下。

  「哼,老子當然知道。要不是念在你那點『手下留情』的份上,你以為老子還有閒心跟你在這兒磨牙?」

  霍二牛藏在身側陰影里的手腕微不可察地一翻,一道森冷的寒光如同毒蛇出洞,瞬間便已握在掌心。

  正是他那柄飲過血的貼身短刀。

  刀尖雖未直指,但那蓄勢待發的殺意,已瀰漫開來,「真當老子手裡的刀是擺設?」

  吳山葵眼中閃過一抹驚駭之色,他憑藉著多年軍伍生涯淬鍊出的本能,身形如遭電擊般猛地向後一彈,瞬息間便退出五步之外。

  右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腰間的刀柄,臉上那點笑意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絲被冒犯的慍怒:「霍里正,這就太不仗義了吧?老子救了你的命,連你的寶貝傢伙都給你原樣送回來了。你倒好,轉臉就想給老子放血?」

  霍二牛手腕一振,只聽「鏘」的一聲清越龍吟,那柄剛剛展露鋒芒的短刀,被他插回了腰間的刀鞘。

  「老子若是真想要你的命,剛才你從後牆根摸進來,背對著我的時候,刀子就已經捅進去了。你還有機會在這兒跟老子瞪眼?警告你,下次不要走後面。」

  吳山葵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片刻後,臉上又擠出一絲笑容。

  「行,霍里正不愧是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行伍。警覺性就是高,一點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你。」

  他環視了一下這座四面透風、處處是豁口的破廟,「不過話說回來,就這破地方?

  前後左右全是窟窿眼兒,老子從哪兒鑽進來不是鑽?你這也忒小心了點吧?」

  霍二牛沒有笑,他只是再次冷哼一聲,「小心駛得萬年船,吳小旗,你若是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這座破廟裡,下次來,就他媽給老子規規矩矩地走前門。」

  吳山葵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僵住,「好吧,聽你的!」

  霍二牛冷冷地道:「姓吳的,少他媽廢話!

  老子問你,你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為什麼要我去劉寡婦家殺鄒三慶?」

  吳山葵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嗤笑一聲,「霍二牛,我在楊五弟面前說,是我和他一起把你的屍體從井裡弄出來扔進地下暗河。

  楊五弟若是見了鄒三慶,這事兒就得漏風,不殺他,那死的就是咱們。」

  他話鋒一轉,怒氣沖沖地道:「倒是你,霍二牛,你他媽做事不地道,老子讓你連劉寡婦一起處理乾淨。

  你倒好,心慈手軟,只宰了鄒三慶,把個活口捆那兒就算完了?你當這是過家家呢?」

  霍二牛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蹭」地一下從地上暴起。

  這一動牽動了背後的傷口,突然間的劇痛讓他額頭青筋暴跳,面上閃過一絲痛苦之色。

  此時的霍二牛,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他死死瞪著吳山葵。

  「你他娘的去劉寡婦家了?」

  「哼!」吳山葵冷哼一聲,「老子要是不去?那娘們兒就掙脫繩子跑了,真讓她跑了,你我都得玩完。」

  霍二牛怒吼道:「放你娘的屁,老子用的是軍中斥候捆俘虜的閻王扣,越掙扎勒得越緊,她一個婦道人家,能解得開?」

  「霍二牛!霍老哥!你他娘的在戰場上活下來是靠運氣嗎?

  你就沒想過她家裡有菜刀?

  你那『閻王扣』再結實,捆得再牢靠,在菜刀面前,屁用沒有。」

  霍二牛如同被一記悶棍砸中,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是啊,菜刀,他竟然忽略了這一點。

  死寂在破廟中瀰漫,只有夜風穿過殘垣斷壁的嗚咽。

  良久,霍二牛才緩緩地道:「所以,你殺了她?」

  吳山葵面無表情地攤開雙手,「沒辦法,為了大局,她必須死,沒得選。」

  「大局?沒得選?」霍二牛猛地爆發了,壓抑的怒火和負罪感如同火山噴發,他指著吳山葵,身子都在顫抖。

  「草菅人命!這就是你們影衛的行事風格?為了你們所謂的大局,就可以隨手殺掉無辜之人?

  劉寡婦她就是個苦命的女人!

  男人死了,無依無靠,為了活下去,才不得不跟鄒三慶那種人渣攪在一起。她有什麼錯?她憑什麼要死?」

  「婦人之仁?哼,我看你簡直愚不可及!

  你以為那劉寡婦是什麼貞潔烈婦、無辜白蓮?

  容留地下城那些見不得光的地老鼠在她家進出,花著那些沾滿人血、浸透髒污的黑錢,她就該死。

  你以為她那點可憐的眼淚,能洗得乾淨罪孽?霍二牛,我告訴你,沾了黑,就別想白!」

  說到這裡,吳山葵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霍二牛:「你給我記著,不是她死,就是我們倆完蛋。

  你想當聖人?

  行啊!等你有本事從楊五弟的刀下活下來再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破廟的殘垣斷壁,掃過霍二牛洇血的繃帶,最後嘆了口氣道:「在大局面前,不止她的命如草芥,就連你我這兩條爛命也他娘的狗屁都不是。」

  「你們影衛真可怕,為了所謂的大局,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楊五弟陷入深淵、甚至攛掇他們扯旗叛亂?」

  「一旦有了叛亂的心思,就已經不是我們的袍澤了,也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維衡量他們了。

  他們就是一群企圖禍亂江山社稷的魔鬼,對於魔鬼當然要斬草除根。」

  霍二牛的身子一晃,面色瞬間變得蒼白:「這場叛亂得死多少人啊!都是大梁的軍人,禍起蕭牆自相殘殺,終究損失的還是大梁的力量。」

  「內患不除,國無寧日。

  我敬重你是條漢子,所以才跟你說這些。

  影衛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考慮一下吧!霍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