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蹲下身子急切的問道:「你方才說的亂兵屠城,究竟是怎麼回事?快說清楚!」
霍七剛剛清醒的腦子還有些混沌,他費力地轉動眼珠,警惕地打量著眼前這張陌生的臉,「娘,他是誰?」
秦氏趕緊撲過來,一把抓住兒子的手,急切地解釋,「兒啊,這是簡大人。」
霍七眼中閃過一抹寒芒,「大人?原來是個朝廷的狗官?」
「住口,你這個孽子,娘的命是他救回來的,你這條命,也是他從閻王爺手裡硬搶回來的,要不是簡大人,咱們娘兒倆就只能在陰曹地府相見了。」
秦氏枯瘦的手高高揚起,卻終究捨不得打下去。
她顫抖著身子說道:「簡大人是天底下頂頂的好官,他不是那些黑了心肝的狗官,是他看咱們平康坊的窮鬼快要餓死,人家開了粥棚,不知救了多少街坊的命。你怎能如此忘恩負義,辱罵恩公?」老婦人氣得渾身哆嗦,眼淚又涌了出來。
霍七可以懷疑這個世上的任何人,但他絕不會懷疑含辛茹苦拉扯他長大的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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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七心底純孝,作為兒子讓母親氣成這個樣子,他深感內疚。
他掙扎著想撐起身體,想要給簡北磕頭認錯。
可是他的身體太虛弱了,掙扎了半天還是徒勞無功。
簡北按住了霍七試圖抬起的胳膊:「躺著,不必多禮。告訴我,你方才說的亂兵屠城,殺進皇城,究竟是怎麼回事,速速道來。」
霍七的目光在簡北臉上停留了片刻,「告訴你也無妨,只是即便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大廈將傾,獨木難支,你改變不了任何事。」
說到這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此事說來話長......」
隨著霍七低沉沙啞、斷斷續續的敘述,簡北緊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大大的「川」字。
他垂在身側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一股股冰冷的寒意湧上心頭。
原來,當年霍七得罪了權貴後,為避殺身之禍,他只得一頭扎進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城,成了見不得光的「地老鼠」。
在地下城想要活下去,除了依附一方勢力,別無選擇。
霍七仗著年輕力壯,又有些拳腳功夫,幾番掙扎後,終於投到了地下城勢力最大、人稱「陳鐵頭」的天王麾下,成了一名靠拳頭說話的打手。
地下世界的「秩序」遠比地上更加血腥赤裸。
為了爭奪地盤,火併廝殺如同家常便飯。
霍七憑著血勇,無數次在刀尖上跳舞,好幾次都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
他的身上傷痕累累,幾乎沒有一塊好皮肉。
或許真應了那句老話——賤命如草,格外經熬,他竟一次次從閻羅殿前爬了回來。
他就像是一個打不死的小強,靠著悍不畏死的狠勁,漸漸在陳鐵頭手下殺出了凶名,成了其麾下響噹噹的頭號先鋒。
作為心腹猛將,他的日子終於有了著落,至少能混個肚圓,偶爾還能沾點葷腥。
但他的心對地上那間破屋的牽掛始終沒有放下過。
只要逮住機會,他總會趁著深更半夜,像幽靈一樣潛回家中。
偷偷看一眼老娘是否安好,留下些柴米油鹽,再默默地幫她把那口破缸的水挑滿。
這回家的短暫時刻,是他十數年暗無天日生活中唯一幸福的時候。他有時候想,其實這樣也挺好,最起碼能守著老娘,看著她老人家平安無事,作為兒子就心安了。
然而,一場詭異的風暴在地下城悄然醞釀。
不知從何時起,那些原本斗得你死我活、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的八大勢力首腦,竟紛紛「握手言和」。
他們重新劃定了地盤,彷佛一夜之間化敵為友,達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更令人想不通的是,這些曾經的死敵,竟開始偶爾聯手行動,彷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將這群豺狼捏合在了一起。
地下城這突如其來的「和平」,對霍七而言,卻不是什麼好事。
當刀光劍影不再是主旋律,當曾經的價值尺度徹底翻轉,他這柄鋒利而耿直的刀,瞬間失去了用武之地。
那些曾經需要他用血與命去爭奪的利益,如今竟靠著諂媚與鑽營就能輕易攫取。
霍七眼睜睜看著,那些昔日廝殺時只會縮在角落、溜須拍馬如同本能的小人,竟一個個春風得意,在陳鐵頭身邊站穩了腳跟,地位如日中天。
這些小人精於鑽營,心腸更是黑如墨染。
他們巧舌如簧把陳鐵頭哄的團團轉,時不時地擄掠來一些年輕貌美的女子,「獻」給陳鐵頭。
待陳鐵頭玩膩了,這些女子便會被轉賣到污穢不堪的窯子裡再賺一筆。
更有甚者,他們連孩童都不放過。
專挑窮苦人家的孩子下手,用最殘忍的手段打斷手腳,再像處理牲口一樣,將他們販賣給丐頭。
從此,這些孩子便只能拖著殘軀在冰冷的街頭爬行乞討,淪為丐頭賺錢的工具人。
看著這些喪盡天良的勾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發生,霍七隻覺得一股股怒火在胸中焚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母親從小就教導他,「本本分分做人,勤勤懇懇做事!」
所以,他覺得自己的這雙手,可以沾上仇敵的血,卻絕不能沾上無辜者的血,他實在無法坐視不理。
一次,兩次……他鼓起勇氣,硬著頭皮向陳鐵頭進言,懇求他放棄這些傷天害理、斷子絕孫的惡行。
他天真地以為,憑著自己曾經的功勞和那份「為天王好」的赤誠,總能喚起一絲良知。
然而,他大錯特錯。
曾經欣賞他勇武的陳鐵頭,如今對他只剩下厭惡和不耐煩。
在陳鐵頭眼中,霍七的「正直」成了礙事的絆腳石,他的「勸誡」更是對其權威的挑釁。
什麼狗屁道義?銀子才是地下城的硬道理。
終於,有一天陳鐵頭徹底撕破臉皮。
一聲令下,霍七這個曾經的「頭號先鋒」,被粗暴地踢出了核心圈子。
等待他的,是被發配到地下城最深處,更加暗無天日的地底挖煤。
順便說一下,陳鐵頭這貨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他掌控的區域竟然有一個淺層煤礦帶。儲量雖然不高,不過這對於私人來說,也夠賺一大筆的了。
兩年的挖煤生涯,所有能扣出來的煤都挖的乾乾淨淨。
曾經能一拳打死一頭狼的體魄,如今被那黑煤窯折磨得只剩一副骨架,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而像他這般還能喘氣的,已算是難得的幸運了。
更多的人無聲無息地倒下了,累垮的、病死的、被塌方砸死的……
監工陳六子將他們扔進地下暗河,最終化為河床深處一團團辨不出人形的腐肉,滋養著不見天日的水蟲。
霍七知道自己也走到了盡頭,他不是沒想著逃走,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老娘,他就再也沒有逃跑的念頭。
陳鐵頭這些傢伙喪心病狂,如果自己逃走了,他們肯定不會放過老娘。
所以他染疫之後,躺在暗無天日的地底等死。
然而陳鐵頭是連死人的骨髓都要敲碎吸乾的人,又怎麼可能放過他?
就在霍七意識模糊等死之際,一隻大腳狠狠踹在他腰眼上:「裝什麼死,滾起來幹活。」
於是,他和另外十幾個同樣形銷骨立、眼神空洞的「活死人」被驅趕到地下河邊。
眼前是幾十口裹著鐵皮、沉重的樟木箱。
他們在監工的指揮下,費勁九牛二虎的力氣將箱子抬上木筏,然後順流直下,來到曾經挖煤的地下煤礦。
這裡早已被挖空成巨大的洞窟,裡面填滿了陳鐵頭這些年靠販賣婦孺、敲骨吸髓攢下的血金。
他在抬箱子進入洞窟的時候,腳下一滑,連人帶箱跌落在地,散落了一地銀子。
監工陳六子狠狠地給他們一頓鞭子,並責令他們趕緊把銀子收起來。
這狗日的監工陳六子曾經是他的手下,沒想到也成了喪心病狂的一份子。
「霍七啊,別說我不念舊情。
路,是你自己走窄的。早知今日在此等死,當初何必充那勞什子的『好人』,攔著天王發財?
天王手指縫裡漏點,都夠你老娘吃穿不愁。你呀,就是賤骨頭!
不過嘛,看你也快咽氣了,念在你當年替老子擋過一刀的份上,我發發慈悲,給你個安心。
等你蹬腿兒了,我保證差人給你那老娘送點錢。
怎麼樣?夠意思了吧?就當還你當年替我挨刀的情分了,就是不知道她有沒有命花!」
霍七渾身一震,他自己這條爛命,丟在煤洞裡餵耗子也無所謂。
可苦熬了一輩子的老娘,是他唯一割捨不下的念想。
「陳六子,你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嘿嘿嘿,看你這副棺材瓤子的樣兒,告訴你也無妨。
當今天子無道,惹得天怒人怨,這才降下瘟疫。
可偏偏天子貪戀權柄沒有禪位的打算,所以,兄弟們要替天行道,舉兵擁立太子繼位以安天道。
實話告訴你,不光我們要反,就連那些駐守一百零八坊的禁軍兄弟們,超過一半的人都準備反水了。
到時候,刀兵四起,火光沖天。亂兵過處,猶如蝗蟲過境。
你想想,你那個住在平康坊破家裡的老娘,能不能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