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幽深的胡同口陰影里,悄然立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那是被簡北從鬼門關拉回來得秦大娘。
她手裡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拐杖,身子瘦弱的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此刻,她正朝著爐灶前簡北和葉玉菡的方向,焦急地張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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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枯枝般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好幾處豁口的粗瓷大碗。
那碗,早已空空如也,碗壁被舔舐得乾乾淨淨。
她已經領受過一碗救命的米粥。溫熱的米粥下肚,短暫地撫慰了一下飢餓的腸胃。
此刻,她肚裡的這點糧食,就好比一滴水投入乾涸沙漠,非但不能解渴,反而勾起了更強烈的飢餓感。
說實話,腹中那點暖意轉瞬即逝。
更強烈的食物的本能渴求,如同無數隻小爪子在胃裡抓撓,驅使著她拖著病體,再次挪動沉重的腳步,徘徊到這能給予她唯一希望的地方。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幾口冒著騰騰熱氣的巨大粥鍋。
可惜,目光所及之處,那口鍋里,最後一勺米湯都已被小心翼翼地刮盡,只剩下鍋底一點粘稠的餘溫。
而新的米粒剛下鍋不久,正在柴火的舔舐下翻滾、吸水,那誘人的米香才剛剛開始醞釀,離熬成濃稠的、可以分發的粥,還有好一會兒工夫。
她只能這樣站在陰影里,拄著拐杖,攥著那個舔淨的空碗焦灼地等待著。
夜風吹過她單薄的衣衫,帶來一陣寒顫,也帶來了遠處粥鍋里那越來越濃郁的米香。
其實,她來這裡,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找簡北求藥。
她那因得罪權貴、外出避禍的兒子霍七回來了,突然之間就出現在她的面前,就好像是從天而降似的。
初始她還以為是做夢,可是當她揉了揉眼睛仔細看時,沒錯,是兒子回來了。
儘管兒子蓬頭垢面,儘管兒子衣衫襤褸,儘管兒子瘦得脫了相,可她還是第一眼就認了出來。
畢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母子重逢,抱頭痛哭!
她很想問問兒子是不是沒跑遠,就一直躲在她身邊不遠的地方。
因為家裡的水缸總有人挑滿,家裡的灶房裡總會莫名其妙多一些柴火,桌子上隔三差五就會有吃的......
她想問的很多,可是來不及開口,兒子就一頭扎在地上起不來了。
當她搶上前去摟抱兒子的時候,發現兒子的額頭燙得厲害。
疫病?是的,絕對是,兒子的情況跟她發病的時候一樣。
其實,那些事情根本就不用問,肯定是兒子做的。
在這個世界上,自從老伴死了以後,就再也沒有人關心她這個孤老婆子,除了兒子還能是誰?
她的心在滴血,兒子回來了,可是卻也是將死之人。
兒子發燒很厲害,可是硬是挺著、掙扎著回到家,回到母親的身邊,死也要死在家裡,死在母親的懷裡。
她強撐著身子,拄著拐杖拿著那個舔得乾乾淨淨的粥碗再一次來到施粥現場。
她很餓,不過這一次她準備要了粥自己不吃,拿回去給兒子吃。不過沒想到的是,粥已經派發完了。
另外,她還想找一下救自己命的那個少年郎!
那少年郎真是個好官,為了給我治病甚至都不惜得罪權貴,把長樂侯的侄子都給抓進大牢里去了。
找他的話,兒子或許還有救。
可是她剛想上前,就看到一個美麗的像畫裡走出來的仙子一樣的女孩子依偎在他身邊。
兩個人卿卿我我,你儂我儂。
一剎那,她竟然不好意思上前去打破那份純真的美好。
曾幾何時,她跟丈夫也是這般恩愛甜蜜,只可惜青春易逝年華易老,眨眼間已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而她,也早被生活折磨的筋疲力盡,眼睛裡也沒了初始的光彩,只有對生活的絕望......
秦大娘背靠著牆壁,猶豫了再三,還是決定上前,因為兒子的病拖不起了。
她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到簡北身前,佝僂著身子深深一躬到底:「老嫗秦氏見過大人!」
簡北起身一個箭步上前,攙扶住老人的雙臂阻止她下拜。
「老人家,你是餓了吧?等一下就好,米剛下鍋。」簡北鼻子有點酸,心裡五味雜陳。這秦氏的歲數跟自己的祖母相差不多。
「老嫗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大人能否應允?」老嫗壯著膽子道。
「請講,只要晚輩能做到!」
「我兒子也染了疫病,已發熱昏迷,可是老嫗力衰,無法帶他前來......」
簡北眉頭一皺,心中已經明白老人家的意思。
「老人家稍後片刻,我去取藥。」說著看了一眼妻子:「玉菡,你且扶老人家坐下,我去去就來。」
......
簡北去拿藥和注射用的針筒,畢如海二話不說立馬奉上。
「小簡大人,如有需要儘管取。」
「多謝畢老!情況緊急,事後再向你報備,現在救命要緊。」
簡北拿著藥又匆匆折返,跟隨著那步履蹣跚的老婦,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泥濘曲折的陋巷,最終停在一座搖搖欲墜的院落前。
這哪裡還像個家?茅草屋頂早已衰敗不堪,枯黃的雜草在破洞處肆意叢生,低矮的泥牆多處坍塌,露著參差的土坯。
簡北隨著老嫗踏入昏暗的土屋,一股混合著霉味、汗餿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他呼吸一窒。
藉著門口透進的微弱天光,他目光急切地掃過逼仄的室內,只見房間的角落裡躺著一個身形瘦弱的中年漢子,鬍子拉碴、眼窩深陷。
他的身下鋪著一層薄薄的、早已發黑髮霉的稻草。
他身上蓋著的那條「被子」,與其說是被褥,不如說是一塊由無數破布勉強拼綴而成的襤褸之物。
補丁層層疊疊,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和材質。
霍七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氣若遊絲,彷佛隨時都有可能一口氣上不來嘎掉。
簡北只覺得胸口猛地一堵,一股悲涼之感襲來,眼眶瞬間就紅了,喉頭滾動了幾下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熱意。
這老嫗的家,竟是窮苦到了連一張床都沒有。
簡北下意識地探手入懷,摸出火摺子,想點亮一絲光明便於施救。
隨著「嚓」的一聲輕響,橙黃的火苗顫巍巍地亮起,微弱的光暈勉強驅散了一小片濃稠的黑暗。
然而,藉著這搖曳不定的微光,簡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環顧四周,尋找著油燈或燭台的蹤影。
這間家徒四壁的陋室,竟連一盞最簡陋的燈都沒有。老人家竟赤貧如此,令人扼腕唏噓不已。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將火摺子遞到老嫗枯瘦的手中:「老人家,勞煩您,拿穩些。」
豆大的火苗在老人顫抖的手中搖晃,投下巨大而飄忽的影子。
在這微弱、隨時可能熄滅的光線下,簡北不敢有絲毫耽擱,他迅速俯身,跪坐在那堆散發著霉爛氣息的稻草旁,開啟了隨身攜帶的藥囊。
時間緊迫,刻不容緩。
他利落地取出注射器和藥液,沒有絲毫猶豫,在霍七枯瘦的手臂上選定了位置——皮試是必經步驟,這一步絕不能省。
萬幸,片刻之後,皮試之處並無異常紅腫。
簡北不再猶豫,快速地推動針管,將那救命的藥液緩緩注入霍七體內。
然後,簡北瞬間將銀針捻於指尖。
他沉心靜氣,指如疾風,認穴奇准,正是他的鬼手十三針。
銀芒在微光下接連閃爍,針尖精準刺入霍七周身數處要穴,他或捻或提,或深或淺,指法變幻莫測。
銀針入穴,針灸之力如同春風化雨,無聲地刺激霍七枯竭的經脈,強行喚醒那斂於體內的最後一線生機。
隨著最後一枚銀針離體,霍七的眼皮艱難地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掀開了一條縫。
那眼神起初是空洞而迷茫的,不過卻也在微弱的火摺子光線下漸漸地聚焦。
「兒啊!我的兒啊!」老嫗壓抑已久的哭聲終於衝破喉嚨,她枯槁的手猛地捂住嘴,老淚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瞬間爬滿了臉上縱橫的溝壑。
她幾乎是撲爬著撲到稻草堆旁,用盡全身力氣般抓住霍七那隻瘦得只剩骨頭的手腕,「你可算醒了,嚇死娘了,這些年你到底去哪兒了?娘想你啊,想得心都碎了。」
她泣不成聲,佝僂的身體劇烈顫抖著,彷佛要把這些年積攢的擔憂、思念都透過這緊緊的一握傳遞過去。
霍七的嘴唇一張一翕,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嘶啞氣音,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只有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從眼角滑落。
簡北默默退開一步,將空間留給這對歷劫重逢的母子。
時間在壓抑的啜泣中緩慢流逝。
終於,霍七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彷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擠出幾個字,他的聲音裡帶著恐懼。
「娘……快……快走……」
老嫗一愣,慌忙用破舊的袖口胡亂擦著眼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走?兒啊,你……你是不是燒糊塗了?說什麼胡話?咱們的家就在這裡,好端端的走哪裡去?」
霍七的眼中閃過一抹驚懼之色:「快走,亂兵要血洗京城,他們要殺進皇城!」
簡北只覺得腦子嗡了一聲,一股寒氣從尾椎骨順著脊柱一路衝上後腦勺,激得他頭皮發麻,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亂兵屠城?殺進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