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幕,平康坊坊市東北角的臨時診治區,燈火通明。
數十盞防風的氣死風燈、熊熊燃燒的篝火盆,將這片被圈出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晝。
燈火之下,是一眼望不到頭沉默的長龍。
衣衫襤褸的百姓們,或坐或蹲,等待著輪到自己接受診治。
這些剩下來的百姓,都是經過篩查的發熱病人,也就是說全都是染疫者。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草藥味道,百姓們貪婪地嗅著,彷佛聞了這些藥的氣味就能包治百病似的。
診治核心處,太醫院院令畢如海,已然連續高強度工作了大半日。
他花白的鬢角被汗水浸濕,緊貼在額頭上,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疲憊,眼睛此刻也布滿血絲。
他甚至連喝口水、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診脈、開方、指點弟子施針,一刻也不得閒。
「恩師,您歇歇,吃點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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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弟子捧著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裡面裝著幾塊色澤深褐、質地柔韌的九蒸九曬黃精,這是太醫院特製的補氣佳品。
畢如海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弟子擔憂的面容,沒有推辭。
他捻起一塊黃精,放入口中緩慢咀嚼。
那熟悉而溫和的藥香在口中瀰漫,稍稍緩解了喉間的乾渴與身體的倦意。
然而,僅僅嚼了幾塊,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掃向診棚外忙碌的人影,眉頭微蹙,問身邊的弟子:
「小簡大人呢?從午後便不見其蹤影,他忙什麼去了?」
弟子連忙躬身回答:「回恩師,簡大人他好像一直在貧民區忙著帶人給百姓們熬製米粥。」
「熬……熬粥?」畢如海聞言,咀嚼的動作頓了頓,然後他無聲地嘆息了一聲。
「唉,這孩子心太善,太軟,最是見不得人間疾苦啊!」
「恩師說的是!」弟子臉上也露出欽佩之色,隨即又補充道,語氣帶著幾分欣喜:「而且,簡大人的新婚夫人也來了,還帶著好多輛大車,裝滿了柴禾和米糧,此刻正親自在那邊主持派粥呢。
百姓們捧著熱粥,感激涕零,都稱她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哦?」
畢如海黯淡疲憊的眼睛倏然亮了起來,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放鬆的笑容:「葉家那丫頭來了?好!好!來得太好了!」
他深知葉家的財力之雄厚,撫掌道:「葉家商行,富甲一方。
莫說是接濟這平康坊一隅的百姓,就是敞開糧倉,給整個京城的饑民都派上熱粥熱飯,那也是綽綽有餘。有她在,一切都不在話下。」
是的,葉玉菡來了。
新婚燕爾本該在府中享受富貴安逸的葉家大小姐,此刻正釵環盡卸,一身素淨布衣,親自站在蒸騰著滾滾熱氣的粥棚之下。
她白皙的臉頰被火光映得微紅,她動作麻利地指揮著簡家帶來的健仆和招募的民夫,分發著熱氣騰騰的米粥。
在她身邊,簡淑和廟廟也挽起袖子幫忙。
簡家人的糧車能如此神速地出現在這封鎖的疫區,皆源於簡北緊急送回府中的一個口信。
簡北在深入平康坊腹地、親眼目睹了這片貧民窟的慘狀後,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這裡許多人家,家徒四壁,鍋灶冰冷,米缸見底。
若非這場突如其來的疫病和封鎖,他們或許還能去碼頭扛包、去街上叫賣,用一身力氣換回幾枚銅錢,買些粗糧餬口。
然而現在,坊市封閉,斷絕了他們最後一絲活路。
家中的那點存糧,早已消耗殆盡。
簡北知道,飢餓,遠比疫病本身更猛如虎。
這麼多餓肚子的人,一旦點燃他們憤怒的火種,那將會是一場滔天大禍。
簡北很憤怒,他清楚地記得,朝廷為應對疫區封鎖,是明令撥發了足額備用糧的。
旨意要求按坊市人口配給,確保百姓不因封鎖而餓死。為此朝廷不惜開啟長平倉調糧。
可現實呢?
這些救命的糧食,大部分都流入了那些囤積居奇的糧商和本就富裕不缺糧食的權貴之家。
而真正掙扎在死亡邊緣的貧苦百姓,得到的不過是象徵性的、少得可憐的一點陳糧,根本就是杯水車薪,聊勝於無,連塞牙縫都不夠。
這是國難糧啊!難道這些上位者就不擔心饑民暴動嗎?
簡北現在都有點懷疑,兇手殺霍二牛或許就是為了掩蓋糧食分發不公平的真相。
否則,簡北實在想不通,作為朝廷基層的最高負責人,什麼人會對他痛下殺手?
不過現在說什麼都無濟於事,朝廷調撥糧食的程式繁雜,走完各種推諉扯皮的流程,等糧食調撥到位,估計非得餓死人不可。
目前已經有三天粒米未進的百姓了,所以,特殊情況特殊對待,簡北給家裡捎了信。
他知道葉家在京師有糧倉,緊急調撥一些應急應該是不成問題。
同時,簡北也給武德上了一道摺子,講述了平康坊的問題,順便把里正霍二牛『失蹤』的事情也寫在了摺子里。
現在霍二牛,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簡北姑且把他歸為『失蹤』。
平康坊暴露出來的問題很嚴重,簡北相信武德不是傻子,京師第一坊都這個熊樣子,其他坊市估計問題更大。
這得抓緊應對才是,否則,是會有大麻煩的。
......
跳躍的灶火映照著簡北略帶疲憊的臉龐,他望著橙紅的火苗微微出神,他還在想霍二牛的事情。
葉玉菡悄然走近,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雕花木盒。
她輕輕掀開盒蓋,露出裡面碼放整齊、小巧玲瓏的糕點,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她拈起一枚,帶著狡黠的笑意,飛快地塞進了簡北微張的嘴裡。
簡北猝不及防,隨即嘿嘿一笑,腮幫子鼓動起來,大口咀嚼著那份細膩香甜。
「嗯,好吃!」他含糊地贊道,疲憊和煩惱似乎被這甜蜜沖淡了幾分。
葉玉菡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壓低聲音道,「這可是人家親手做的。」
簡北飛快地左右瞄了一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熱氣騰騰的粥鍋和長長的隊伍上,無人留意這個角落。
他心中一熱,迅雷不及掩耳地傾身,飛快地在葉玉菡光滑細膩的臉頰上啄了一口。
「呀!你……」
葉玉菡低呼一聲,瞬間霞飛雙頰,羞赧地瞪了他一眼,心底卻如同吃了蜜糖般甜絲絲的,歡喜得厲害。
這時,簡淑負責的那口大鍋終於分發完了最後一勺粥。
她吩咐人刷鍋準備重新熬煮,此時總算有了片刻喘息。
一抬眼,便瞧見哥嫂湊在一處。
她立刻像只歡快的小松鼠般蹦跳著湊了過來。
「菡姐姐,哦不,嫂子!」簡淑笑嘻嘻地開口,目光落在葉玉菡臉上,突然說道:「咦?嫂子你臉咋了?咋這麼紅啊?不會是……不會是發熱了吧?」
她緊張起來,她可沒忘記葉玉菡上次染疫時高燒不退、臉頰燒得通紅的嚇人模樣。
葉玉菡本就羞紅的臉頰此刻更是燒得滾燙,心跳得像擂鼓,面上卻強作鎮定,隨口敷衍道:「哦,沒事沒事,嫂子好著呢,沒有發熱。」
簡淑卻眼尖,湊得更近了點,指著葉玉菡臉頰上那處被某人「襲擊」過、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可疑印記的地方,疑惑道:「咦?可是……你臉上好像被什麼東西咬了?有個小小的……嗯……牙印子?」
葉玉菡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又羞又惱,沒好氣地小聲嘟囔道:「呃……被狗咬了!」
話音未落,藏在袖中的纖纖玉手已閃電般探出,在身旁某人的大腿內側狠狠擰了一把。
力道之大,毫不留情。
「唔——!」簡北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氣,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咬緊牙關才沒痛撥出聲,心裡哀嚎:「這死妮子下手真狠!謀殺親夫啊!大腿肯定青紫了!」
「哥?」
簡淑立刻轉向表情扭曲的兄長簡北,她心裡更加困惑了,「哥哥,你這是咋了?咋這副表情?」
「呃,哥剛才也讓狗咬了。」
簡淑一聽,小腦袋左右張望,清澈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努力搜尋,同時喃喃自語道:「肯定是剛才那隻流浪狗,虧我還給它一塊饅頭。
哼,別再讓我看見它,否則,我一定打斷它的狗腿!」
簡淑很憤怒,她完全沒意識到,「惹禍」的「狗」,此刻正一個揉腿強忍,一個面若紅霞卻強裝鎮定,就站在她的眼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