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以退為進

  面對吳山葵的詢問,簡北正想著怎麼應付,高崎那粗豪的嗓門響了起來,「哎呀呀!吳老弟你看這事兒鬧的!」

  他說著一拍腦門,尷尬的笑道:「都怪我想在小簡大人這個欽差面前表現一番,這不是想著小簡大人輕易沒吃過野味,就琢磨著趁巡視的工夫,到這坊牆根兒下的野地里,看能不能碰碰運氣,給他弄只肥兔子打打牙祭。」

  他一邊說,一邊還煞有介事地朝四周荒草叢看了一下。

  「結果倒好,兔子毛沒見著一根,反倒引來了楊總旗和這麼多位軍爺的『關照』。

  誤會!天大的誤會啊!

  險些釀成大禍,這都怪我老高考慮事情不周,莽撞了!莽撞了!

  要是事先能跟楊總旗和吳老弟這邊通個氣兒,說明一下,哪能有這檔子事兒?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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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崎嘴上說著,心裡其實直打鼓。這「打兔子」的理由,蹩腳得連他自己都臉紅。

  在這疫區封鎖、危機四伏的坊牆根下打兔子?騙鬼呢。

  他自己都覺著這藉口漏洞百出,正琢磨著要不要再描補幾句顯得更「合理」些……

  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這邊話音還沒完全落下,那邊的小旗官吳山葵,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吳山葵猛地一拍大腿,「原來如此,高老哥你早說啊!

  沒想到高總捕頭古道熱腸,體恤上官,這份心意,當真是難得!難得!」

  他話鋒順勢一轉,目光掃過楊五弟和周圍的禁軍:「既然是這樣,那倒是我們駐防的弟兄們小題大做、反應過度了。

  驚擾了簡大人和高捕頭,實在是不該。

  不瞞二位,我們方才接到望樓警戒哨兵的旗語緊急通報,說這坊牆附近荒草叢中,有不明身份之人手持兵刃,鬼鬼祟祟,四處逡巡,形跡極其可疑。

  楊總旗聞報,那是高度警惕,憂心忡忡啊!生怕是有歹人意圖不軌,破壞防疫大計,這才火速率領精銳,前來檢視、警戒。」

  他這番解釋,邏輯清晰,義正詞嚴,滴水不漏,三言兩語就把楊五弟包裝成了一個忠於職守、反應迅速的基層軍官典範。

  吳山葵攤開雙手,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輕鬆笑容,「現在看來還真是虛驚一場,誤會一場啊!

  高老哥你是給簡大人打兔子,楊總旗是為保一方平安,都是出於公心,只是……嘿嘿,這溝通上出了點小岔子。」

  吳山葵這番話,比起高崎那臨時起意、破綻百出的「打兔子」藉口,簡直高明到了天上。

  他巧妙地將禁軍的行動動機,拔高到「安全」和「大義」的制高點上。

  是因為望樓士兵的旗語通報,說有人持械鬼祟構成威脅,禁軍才依規出動履行職責。

  整個過程,天經地義,無可指摘。

  不僅給了楊五弟一個完美的下台階梯,更是在無形中警告簡北和高崎: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在禁軍的嚴密監控之下。

  楊五弟看了一眼吳山葵,心中暗道:「他娘的,這小子還真是個油嘴滑舌伶俐的傢伙,就這番解釋,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自己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

  不過也好,既然不能撕破臉,那這個解釋對自己有利,無疑是最好的。」

  想到這裡,楊五弟便抱拳拱手道:「吳小旗所言極是,職責所在,驚擾簡大人和高總捕頭了。」

  簡北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那些甲冑森然禁軍,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暗自長舒了一口氣,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感悄然蔓延。

  剛才那一刻,命懸一線。

  如果楊五弟剛才真的不顧一切下令射殺,他和高崎兩人,此刻恐怕早已經是兩具屍體了

  這些禁軍士兵,絕非街頭混混打架可比。

  他們訓練有素,令行禁止。

  手中那十幾架上弦的軍用連發手弩,在如此近的距離攢射,其殺傷力與覆蓋密度,堪稱恐怖。

  簡北甚至能估算出那毀滅性的後果:

  第一波齊射,弩箭疾風驟雨般覆蓋他們站立的所有角度。

  緊接著是瞬息而至的第二波、第三波連射。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弩箭的威力與速度,血肉之軀,如何抵擋?

  結局只有一個——被射成篩子!

  個人的勇武,在軍隊戰陣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眼下最致命的問題就是沒有證據!

  他按照狗娃提供的線索,千辛萬苦找到了這口拋屍的枯井,結果呢?井底空空如也。

  只有那個孤零零的血掌印,卻無法證明那就是霍二牛的,更無法證明與楊五弟、吳山葵直接相關。

  霍二牛,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才是當前最大的死結。當務之急,是找到霍二牛!

  哪怕是一具屍體,只要找到,屍體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上面可能留有兇手的痕跡、兇器的線索,甚至可能隱藏著關鍵資訊。

  至於眼前這兩個笑裡藏刀的傢伙,來日方長,收拾他們遲早的事情,現在,必須沉住氣,以退為進。

  「吳小旗,楊總旗,職責所在,各司其職,何來驚擾?既然誤會澄清,高捕頭的『兔子』看來也嚇跑了,我等就不打擾二位軍務了。疫區事忙,告辭。」

  說完,他給了高崎一個眼神,轉身便朝著疫區核心的方向走去,沒有絲毫遲疑,彷佛真的只是被打擾了打獵的興致,要回去繼續忙正事了。

  高崎會意,連忙向吳、楊二人草草抱拳,快步跟上簡北的步伐。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荒草叢中。

  看著簡北和高崎的身影消失的方向,楊五弟猛地轉過身,陰沉著臉一步一步逼近吳山葵,壓抑許久的怒火如同噴發的火山,一下子爆發出來:「山葵兄弟,你這是何意?

  剛才那千載難逢的機會,就差那麼一點,你若是不來攪局,老子一聲令下,十幾張弩箭齊發,亂箭攢射。

  管他什麼欽差捕頭,當場就能把他們射成刺蝟,一了百了永絕後患。

  你倒好,蹦出來唱這麼一出和事佬的戲,硬生生把人給放了?」

  楊五弟越說越氣,猛地抬手,手指指向枯井邊緣那塊青石上刺目驚心的血手掌印。

  「你眼瞎了嗎?看看這個。老子帶人衝過來的時候,他們兩個就趴在井口往下看。看得那叫一個仔細,這血手印,瞎子才看不見。

  他們肯定發現了,你現在放他們走,就是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面對楊五弟的咆哮,吳山葵不溫不火地嘿嘿一笑,他甚至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自己沾了些草屑的袖口。

  「五哥,你呀,就是太心急了也多心了!」

  他上前半步,幾乎貼著楊五弟的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陰惻惻的聲音說道:

  「實話告訴你吧,簡北和高崎,他們屁都發現不了。」

  「為什麼?」

  「因為屍體,根本就不在這井裡!」

  「什……什麼?」

  楊五弟渾身猛地一震,臉上的暴怒瞬間被驚愕取代,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他猛地抓住吳山葵的胳膊,「屍體不在井裡?那在哪裡?老子明明親眼看著你和老三把霍二牛的屍體扔下去的,難道霍二牛還能死而復生飛了不成?」

  「呵呵……五哥,那怎麼可能?

  我就不賣關子了,實話告訴你,事後我覺得還是有些不妥,為了不留下尾巴,所以我和老三把屍體又弄了出來,找了個更加穩妥的地方處置掉了。」

  楊五弟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道:「你們把屍體扔哪裡去了?」

  「趁著深夜無光,水流正急,我們把他的屍體捆結實了,再綁上幾塊大石頭沉進了坊牆外頭,那片最深的、直通地下暗河的爛泥潭裡。

  現在那霍二牛,怕是早就被爛泥裹著,順著暗河不知道衝到哪個九幽黃泉的旮旯里餵了魚鱉了。

  別說簡北和高崎,就算把整個順天府的仵作都叫來,掘地三尺,也休想找到半點骨頭渣子。

  所以啊,五哥,你擔心什麼?

  他們就算進到井裡檢視,也只能看到一堆爛泥和苔蘚。

  舉旗在即,放他們走也是不得已。

  如果節外生枝,萬一因為他們暴露了咱們的計劃,那就得不償失了。」

  楊五弟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些,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彷佛要把剛才積鬱的戾氣都排出去。

  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看了吳山葵一眼:「這麼說,這一切都是你和老三揹著老子悄悄乾的?」

  他刻意強調了「揹著老子」幾個字,顯然對吳山葵擅自行動且事後才告知感到極度不爽。

  吳山葵依舊是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彷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點點頭,肩膀微聳,「昂,可不嘛,五哥你當時走得急,這事兒又拖不得,我就叫上老三搭把手了。」

  他頓了頓,似乎為了增加可信度,或者是為了撇清獨斷專行的嫌疑,又補充道:「不信?你回頭自個兒問老三去,他可是跟我一起下的爛泥潭,繩子還是他找的呢!」

  楊五弟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心中暗罵:「該死的老三,不久前自己把他叫過來問妻兒爹娘是否真的死了的時候,他怎麼就不告訴自己呢?」

  「老三,他人呢?」楊五弟環顧了一下四周沉聲說道。

  吳山葵聞言,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啊?這……我也不知道,我在營區沒看見他,還以為他跟你在一起呢,他平時不是跟你形影不離嗎?」

  楊五弟被吳山葵這反問噎了一下,下意識地順著他的話頭回想了一下。

  吳山葵這麼說貌似也對,鄒三慶那廝確實經常跟屁蟲一樣的跟著自己。

  「操!」楊五弟猛地啐了一口,彷佛想到了什麼極其骯髒噁心的事情,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咒罵:

  「這狗東西沒在營區,不用問肯定是又他媽的腳底抹油,跑到劉寡婦家去了。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早晚有一天,得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他罵得咬牙切齒,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吳山葵臉上,彷佛鄒三慶此刻正趴在寡婦床上胡天胡地的畫面就在眼前,讓他感到無比的噁心和恥辱。

  吳山葵聽著楊五弟粗鄙不堪的咒罵,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無奈」的表情,甚至還配合地搖了搖頭,彷佛在嘆息鄒三慶的不爭氣。

  「五哥,消消氣,跟那種人置氣不值當。

  這鬼地方陰氣重,咱們還是先回營區吧?正事要緊。」

  楊五弟余怒未消,又重重哼了一聲,這才陰沉著臉,跟著吳山葵,在一眾禁軍的護衛下,向著營區走去。

  而吳山葵,在轉身的剎那,目光再次若有似無地掃過那口枯井,嘴角泛起一絲不為人察的詭異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