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無聲的殺機

  看清那些從荒草叢中現身、甲冑森然的軍卒並非盜匪流寇,而是負責封鎖平康坊的禁軍時,高崎緊繃的神經下意識地鬆懈下來。

  他手腕一翻,「鏘啷」一聲,長刀乾脆利落地還刀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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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崎暗吁一口氣,臉上迅速堆起笑意,對著那按刀而立的禁軍總旗楊五弟抱拳拱手:「原來是楊總旗,失敬失敬,這荒郊野地的,猛不丁鑽出來這麼多位軍爺,還端著這要命的傢伙事兒,可把咱老高給唬了一跳。

  還當是哪路不開眼的蟊賊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呢。」

  然而,與高崎的「放鬆」截然相反的是簡北。

  他的心咚咚地跳得厲害,懸在嗓子眼裡,差點就要跳出來。

  霍二牛的死,與楊五弟、吳山葵這些人背後必定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雖然此刻尚無鐵證,但直覺告訴簡北,楊、吳二人必然脫不開干係。

  而現在楊五弟突然率領精銳禁軍,鬼魅一般出現在這拋屍滅跡的枯井現場,絕非偶然。

  更讓簡北心頭不安的是,楊五弟那冰冷的眼神掃過他和高崎,尤其是掃過那口枯井時,眼中分明掠過一絲凌厲的殺氣。

  儘管只是細微的變化,儘管只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間,卻也沒能逃過簡北的眼睛。

  就在這個時候,楊五弟臉上冷冰冰的,開口道:「簡大人,高捕頭,二位不在診治區坐鎮,跑到這坊牆根下、荒草萋萋的鬼地方所為何事?」

  簡北不等高崎搭話,跨前一步,直直迎上楊五弟的目光,四目相對。

  「本官奉旨督辦平康坊疫病診治,職責所在,巡視各處,以防宵小作亂或疫源暗藏,有何不可?」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那些依舊張弦瞄準的勁弩,「倒是楊總旗你如此興師動眾,弓弩上弦,將我等朝廷命官合圍於此!敢問,又是奉了何人之令?所為何來?」

  簡北話音未落,高崎的心卻是猛地一沉,一種比剛才被勁弩瞄準時更強烈的警覺,瞬間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簡北對楊五弟的戒備心理,同時也發現了楊五弟的異樣眼神。

  他不禁暗自驚駭道:「事情貌似有點不對頭啊!」

  他雖然跟簡北接觸時間不長,但是也大概了解簡北這個年輕人有勇有謀、心思縝密、眼光毒辣,他如此警惕楊五弟,怕是必有緣由。

  高崎的腦海中,閃現出『狗娃』和『天大的秘密』這兩個關鍵詞。

  至於狗娃說的天大的秘密是什麼,他無從所知,但是透過簡北拉著他,避開旁人直奔這坊牆腳下荒僻廢置的枯井,他也能想出一二。

  他為何要來這裡,恐怕就跟那個秘密有關。

  當他看到井沿上那個烏黑髮粘、引得蒼蠅群聚的清晰血掌印時,高崎作為積年老捕快的直覺和經驗,第一時間就判斷那個秘密恐怕是一樁兇殺案。

  那血掌印應該是一個成年男性的掌印,而且從血跡的色澤和附著狀態推斷,案發時間最起碼過去五個時辰。

  然而,當他探頭看向井底時,卻沒發現屍首,而恰在此時,楊五弟帶兵出現,這事兒就有點詭異了!

  「這潭水,看上去可有點渾啊!」

  高崎不露聲色,身形微側,手看似隨意地按在刀柄上,不過眼神卻變得警惕起來,很顯然他做好了應對變故的準備。

  面對簡北的反問,楊五弟那張原本就皮笑肉不笑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頭盔下那雙陰鷙的目光,顯得愈發冰冷刺骨。

  忽然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眾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草叢一陣晃動,一個身影施施然走了出來,臉上堆著抑制不住的笑意,來人正是小旗官吳山葵。

  「哎呀呀!楊總旗你在這兒啊!」

  吳山葵彷佛根本沒察覺到現場的異樣,他步履輕鬆地徑直走來,聲音很大地抱怨道:「我說怎麼到處尋你不著,原來在這兒跟簡大人、高捕頭敘舊呢?可真是讓屬下一頓好找啊!」

  他這「敘舊」二字,說得是輕描淡寫,卻無形中將劍拔弩張的情景粉飾成了「偶遇閒聊」。

  吳山葵這手稀泥和得著實不錯,只見他走到簡北和楊五弟中間的空隙處,恰好隔開了兩人針鋒相對的視線。

  然後,他彷佛才「剛剛」注意到那些依舊張弦瞄準、虎視眈眈的禁軍弩手,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絲驚訝。

  「喲!瞧瞧!瞧瞧這架勢!」

  吳山葵猛地回頭沖著那些肅立的禁軍士兵呵斥道:「一個個都瞎了眼了不成?都把眼睛給我瞪大點,這位乃是陛下欽點來平康坊督辦疫事的簡北簡大人。

  是欽差!是天使!

  你們這幫兔崽子,竟敢用弩箭指著欽差大人?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還不趕緊給老子把傢伙收起來。

  這萬一哪個手抖,傷著了簡大人一根汗毛。」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冷哼一聲道:「哼!你們自己掂量掂量,脖子上長著幾個腦袋夠砍的?全家老小的命還要不要了?」

  這番話,明著是訓斥士兵,實則是給楊五弟遞台階,更是給這場對峙強行降溫。

  楊五弟的嘴角細微地抽搐了一下,吳山葵這小子,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自己殺心頓起的時候現身。這小子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難道吳山葵不知道,一旦讓簡北和高崎這兩人在這枯井裡發現霍二牛的屍體,那將會出大亂子。

  眼看就剩下三天,就要扯旗舉義了。

  到了那時,乾坤倒轉,他楊五弟便是從龍首義的功臣,身份地位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別說是宰了眼前這兩個礙眼的東西,就算是把畢如海那個老東西連同整個太醫院礙事的醫官們一併屠了,又能如何?

  在改朝換代的大勢面前,區區幾條人命,不過是螻蟻草芥。

  殺幾個不開眼的擋路者,簡直天經地義、再正常不過。

  楊五弟看著強行介入的吳山葵,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這股嗜血衝動壓回了心底。

  很顯然,吳山葵此刻出現,無形中是在提醒楊五弟:在大事未舉、龍旗未揚之前,他們依舊是臣子,簡北依舊是代天巡狩的欽差。

  若他一意孤行,繼續用弩箭指著欽差,那性質就變了。

  那就是公然抗旨、意圖弒殺天使、形同謀逆。

  這個罪名,現在還擔待不起。

  就算他背後那位即將化龍的主子,在舉事前夕,也絕不願意揹負這等殺欽差的惡名。

  所以,權衡利弊之後,楊五弟強行壓下胸中翻騰的戾氣:「收!」

  「咔!咔!咔!」一陣整齊而沉悶的機括復位聲響起。

  那十幾架閃著死亡寒光的勁弩,終於緩緩垂下了致命的箭鏃。

  士兵們依舊面無表情,但籠罩全場的肅殺之氣,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楊五弟心中暗暗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三天!只需再等三天!

  三天之後,這京城的天就該徹底變了!到那時,所有礙事的人都得死!」

  吳山葵見狀,臉上掛著春風化雨般的笑容,彷佛剛才的事情從未發生。

  他笑容可掬地問道:「簡大人,高捕頭,您二位怎麼有興致跑到這荒僻角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