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血手印

  平康坊最南端的坊牆腳下,一口殘破的古井靜靜地呈現在那裡。

  半人高的野草,以及野生的藤蔓植物瘋狂地蔓延糾纏,幾乎要將那坍塌的井口掩埋。

  井台上,墨綠與深褐交織的苔蘚覆蓋著碎裂歪斜的青石。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腐朽氣味和霉變植物交織在一起的難聞的氣息。

  這裡正是狗娃講述的、霍二牛被殺之後的拋屍地點。

  「嘎——嘎——!」

  一群漆黑的烏鴉拍打著翅膀從草叢中猛然躥起,在低空盤旋,發出刺耳的聒噪。

  簡北和高崎都被嚇了一跳。

  肅殺之氣,瞬間凝固了空氣。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全

  高崎眉頭緊鎖,幾乎是本能地側身橫跨一步,用自己壯碩的身軀將簡北擋在身後:「小簡大人,此地凶穢,恐污了您的眼睛。請務必在此稍候,容卑職先行查探。」

  在高崎看來,簡北終究是清貴的讀書種子,是朝廷的棟樑之材。

  縱然他身懷神鬼莫測的銀針刺穴絕技,能於談笑間放翻彪形大漢,那也僅是制敵自保的技藝。

  如果直面血肉糜爛、死狀可怖的兇案現場,那還是有著本質的區別。

  高崎在刑獄之事中沉浮半生,見慣了被剝皮抽筋、開膛破肚的慘狀。

  他太清楚那種視覺、嗅覺與心理疊加的恐怖衝擊。

  早年間,他第一次接觸支離破碎的肢體、凝固發黑的污血、招搖的蛆蟲、刺鼻的惡臭的時候,噁心嘔吐是常事,也就是接觸的多了,心理接受能力變強了才好點。

  說實話,如果是意志不堅定的人看後,估計是會留下畢生難以磨滅的夢魘的。

  他不願讓簡北去承受這地獄圖景的洗禮。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簡北已毫不猶豫、甚至可以說是異常堅定地一步踏出,與他並肩而立。

  高崎微微一怔,回頭看了一眼簡北,所有勸阻的話語瞬間咽了回去。

  他不再多言,只是「鏘啷」一聲,猛地將腰間的佩刀抽出。

  雪亮的刀鋒閃過一道寒芒,他用刀尖撥開前方糾纏的藤蔓、如同鬼爪般的枯草,用身體為盾,刀刃為引,小心翼翼地在前方開路。

  簡北緊隨其後,每一步都踏在荒草與碎石之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時間不大,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那散發著難聞氣息的井台邊緣。

  就在高崎的視線掠過井口附近一塊被苔蘚半覆蓋的碎裂青石時,他忽然驚呼一聲:「小簡大人!快看這裡有血跡!」

  簡北聞言,心頭一緊,立刻順著高崎所指的方向凝神看去。

  只見在井口邊緣一塊布滿深褐色苔蘚的碎裂青石上,赫然印著一個清晰無比、令人毛骨悚然的帶血的手掌印。

  那掌印五指張開,指節分明,彷佛有人曾用盡最後力氣死死扒住井沿。

  然而,最刺目的,是井壁那一灘粘稠、發黑的顏色。

  準確地說,那是血液在空氣中氧化後呈現出的顏色。

  其質地粘膩,緊緊吸附在粗糙的石面紋理之中。

  更令人作嘔的是,此刻正有成百上千隻綠頭蒼蠅貪婪地附著其上,密密麻麻,如同覆蓋了一層蠕動的、油亮的黑色顆粒。

  「嗡嗡嗡——!」

  隨著簡北和高崎的到來驚擾了這群嗜血的食腐者,蒼蠅如同被捅破的馬蜂窩,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密集嗡鳴,猛地炸開,化作一片混亂飛舞的黑色旋風,瘋狂地撲向兩人。

  簡北只覺得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他下意識地用力揮動寬大的官袍長袖,試圖驅散這些令人厭惡的飛蟲。

  但那些蒼蠅如同跗骨之蛆,剛被驅散又立刻執著地飛撲回來,甚至有幾隻直接撞在了他的臉上、脖頸上,帶來一陣陣令人汗毛倒豎的感覺。

  高崎卻對這些擾人的飛蟲渾不在意。

  他彷佛早已習慣了這種污穢的環境。

  任由那些蒼蠅肆無忌憚地在他臉上、額角撞來撞去,發出細小的「啪啪」聲,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那口幽深的枯井之中。

  他手裡拎著刀,整個上半身幾乎完全探出井沿,朝著井裡看去。

  僅僅向下掃視了幾息,高崎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帶著一絲驚疑,霍然回頭看向正在與蒼蠅「搏鬥」的簡北。

  「大人!情況不對!」高崎驚呼一聲。

  簡北瞬間頭皮一麻,他再也顧不得那些蒼蠅,猛地向前一個箭步衝到井沿邊,將大半個身子探入那幽暗的井口。

  「臥槽!這他娘的是怎麼回事?」簡北大腦一片空白。

  原來,深達三丈的井底,空空蕩蕩!

  目光所及,只有不知沉積了多少年月的枯枝敗葉和腐敗淤泥,在微弱的光線下散發著濃烈刺鼻、令人作嘔的腐敗的惡臭氣息。

  井壁四周,覆蓋著滑膩濕潤、深綠近黑的厚重苔蘚。

  除此之外,空無一物,並沒有預想中霍二牛的屍體。

  這尼瑪可真是活見鬼了,霍二牛的屍體呢?難道插上翅膀飛了不成?

  狗娃親眼目睹他被殺後拋屍於此,屍體怎麼可能就這樣不翼而飛了?

  難道霍二牛沒死?不!簡北暗自搖頭,因為這顯然不可能。

  就不說狗娃親眼所見其被殺,單看這口井深達三丈,且井壁布滿濕滑黏膩的青苔,井壁滑不溜丟的,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供攀爬的著力點。

  即便是沒死,那也是身受重傷、瀕死之人,怎麼可能僅憑自己的力量從這麼深的井裡爬出來?

  要知道即便是個身強體壯且沒有受傷的漢子,想要上去也難如登天。

  簡北的目光快速掃過井壁和井口周圍,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血手掌印,心中猛然一顫:「除非有強大的外力介入!」

  就在簡北與高崎兩人被枯井中屍體離奇失蹤的詭異景象震驚之際

  「咔噠!」一聲輕微的機括聲響起。

  只見高崎臉色劇變,眼中爆射出一抹精光!

  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刀身橫亘於胸前,手腕下沉,刀刃斜指前方,擺出一個攻守兼備、隨時可以雷霆劈斬的標準戰陣起手式。

  他緊盯著側後方那片在微風中簌簌作響的、茂密異常的草叢。

  「誰在那裡藏頭露尾,給本捕頭滾出來,再敢鬼祟,休怪老子刀下無情,斬了爾等鼠輩。」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簡北也是渾身劇震。

  他雖驚不亂,在聽到高崎示警的剎那,右手在寬大的袍袖內閃電般一縮一捻,一枚細若牛毛、閃爍著幽冷寒芒的銀針已然悄無聲息地扣在了指間。

  他腳下步伐微錯,身體自然而然地調整角度,與高崎形成了背靠井台、互為犄角的防禦姿態,目光同樣掃視著高崎示警的方向,屏息凝神,蓄勢待發。

  死寂的空氣彷佛凝固了,只剩下草叢搖曳的簌簌聲和蒼蠅令人心煩的嗡鳴,以及盤旋在頭頂的烏鴉嘎嘎飛遠的聲音。

  「沙沙沙——嘩啦!」

  高崎目光鎖定的那片及腰深的草叢翻湧起來。

  緊接著,四面八方的草叢都開始詭異地晃動,彷佛有無數潛行的巨蟒在草皮下穿行。

  下一刻,「唰!唰!唰!」

  伴隨著整齊劃一、沉重而充滿壓迫感的腳步聲,十幾道高大、魁梧身影,緩緩地從草叢深處現身,將簡北和高崎兩人連同那口枯井,鐵桶一般地包圍在了中心。

  這些身影,清一色身著制式精良的漆黑禁軍甲冑,精鐵打造的頭盔下,是一張張冷硬的面孔,眼縫中透出的目光冰冷森然。

  他們手中端著一架架早已張弦待發軍用勁弩。

  那黑壓壓閃著寒光的精鋼三棱弩箭鏃,鎖定在簡北和高崎的要害之上。

  看樣子只需一聲令下,便能將他們瞬間射成刺蝟。

  就在這個時候,禁軍總旗楊五弟手裡按著佩刀的身影從後面緩緩走了出來,拱手冷冷地道:「怎麼是小簡大人和高總捕頭,你們跑到這裡來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