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如海依舊穩穩地端坐在那張簡陋的診案之後,身形紋絲未動。
他只是平靜地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有人或許會問,難道他就不擔心簡北受傷害嗎?
呵,不要開玩笑好不好?說實話畢如海的心中,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無他,只因他太清楚簡北的底細了。
要知道,他可是親眼見識過簡北那一手神乎其技的「隔衣刺穴」絕技。
認穴之精準、下針之狠辣、控場之老練,早已超越了尋常醫者的範疇,堪稱點穴制敵的宗師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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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北身負鬼手十三針,那針法用作救命時神乎其技,可是若用作殺人、制敵,嘿嘿,那也是神出鬼沒防不勝防的。
眼前這幾個仗著身強力壯、只會仗勢欺人的侯府豪奴,在畢如海眼中,不過是幾頭空有一身蠻力的傻大個罷了。
嚇唬嚇唬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或許綽綽有餘,但在簡北這等深諳人體經絡、洞悉弱點要害的真正高手面前,簡直如同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因此,當簡北手指間寒芒閃現的瞬間,畢如海就知道大局已定。
......
簡北一令箭抽在鄭初同的臉上,白嫩的肌膚瞬間腫脹起來,鄭初同只覺得半邊臉火辣辣的疼。
同時一口混合著鮮血的唾沫狂噴而出,裡面赫然裹著兩顆沾血的大槽牙!
他眼前一黑,連慘叫都來不及完整發出,整個人便倒在地上徹底暈死過去。
簡北胸膛起伏,眼中寒芒未消,他上前一步,對著癱軟如泥的鄭初同,毫不猶豫地抬起右腳,灌注了三分力道,狠狠一腳蹬在其小腹之上!
「咚!」
鄭初同的身體像破麻袋一樣被踹得在地上滑出半尺遠,蜷縮的身體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卻因昏迷而發不出聲音。
簡北心中清楚這一腳,只用了三分力。
若全力施為,以他此刻的暴怒和內勁,足以將這小子的內臟震碎,當場斃命。他終究還存著一絲理智,知道此人若真死在當場,後續麻煩太大。
踢完這一腳,簡北覺得積壓在胸中的惡氣出來了不少,心情也一下子熨帖了。
「高捕頭!」簡北猛地轉身,指向地上昏死的鄭初同和那幾個癱軟哀嚎的豪奴,「你都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了,此等白身狂徒,光天化日之下,聚眾圍攻、意圖加害朝廷命官。
證據確鑿,眾目睽睽,按我大梁律法,襲擊命官,等同謀逆。煩請高捕頭將一干涉案人等,即刻鎖拿,押送順天府大牢,嚴加看管,等候朝廷發落。」
高崎此刻心裡豈止是痛快?簡直是三伏天灌了一桶冰鎮酸梅湯,從頭到腳,爽到每一個毛孔都在歡呼。
他萬萬沒想到,簡北這小子不僅手段狠辣,心思更是縝密如妖。
簡北不但打了鄭初同,而且還扔了頂「聚眾毆打朝廷命官」的大帽子過去。
這簡直是神仙操作!
鄭初同被打成豬頭,牙都打掉了?那是他咎由自取,主動挑釁朝廷命官。
豪奴被廢,癱了一地?那是他們助紂為虐,襲擊官身。
這一切,都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無數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抓捕毆打朝廷命官的不法分子,作為順天府總捕頭,他完全是秉公執法、維護朝廷體統啊。
長樂侯鄭秉泰就算有天大的怒火,想找茬,也絕對燒不到他高崎頭上。要怪也只能怪他那不成器的侄子是個蠢到沒邊的二世祖,踢到了簡北這塊燒紅的鐵板。
想捏軟柿子反被崩掉了滿口牙,這能怪誰?
「簡大人放心,此等狂悖之徒,目無王法,襲擊官身,罪證確鑿,下官定當秉公辦理,絕不徇私。」
高崎聲音洪亮,義正詞嚴,彷佛剛才那個差點忍不住拍手叫好的不是他。
他一個凌厲的眼色甩向身後早已按捺不住的差役們。
「還愣著幹什麼?!拿人!」
說實話,這幫順天府差役,之前也沒少受這幫孫子的窩囊氣。可是礙於對方是侯府中人不好發作罷了。
現在,則是此一時彼一時也,有上官發命令,他們只是照章辦事而已。
再看這幫差役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對昏死過去的鄭初同,他們還算「客氣」——兩人上前,一左一右將其架起,動作雖不溫柔,但至少沒讓他臉著地。
畢竟侯府公子的身份還在,真弄出個好歹,面上也不好看。
但對那幾個癱軟在地、哀嚎不止的豪奴那可就沒半點客氣了。
「嘩啦啦!」沉重的精鐵鎖鏈纏繞上來,狠狠勒進皮肉。
差役們動作粗暴,連拖帶拽,如同拖死狗一樣將他們從地上扯起帶走。
高崎看著被拖走的「人犯」,又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簡北,心中暗贊:「這小子,有勇有謀有手段,更難得的是懂得借勢用勢,把理字占得死死的。
鄭初同這個啞巴虧,是吃定了,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再看簡北,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里吏身邊,那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秦大娘正被其和另一位街坊半抱著。
「快!抬到那邊草墊上!放平!」
里吏等人慌忙照做,小心翼翼地將枯瘦的老嫗平放在鋪著乾草的簡易「病床」上。
簡北蹲跪在旁,手指同時捻起兩枚細若牛毛的銀針。
「虎口合谷,醒神開竅!」一針精準刺入老嫗手背虎口處的合谷穴,深達三分!
「人中溝底,回陽救逆!」另一針毫不停頓,閃電般刺入鼻唇溝頂端、人中穴正中!
針入穴,簡北指尖微捻。
僅僅數息之後,昏迷的老嫗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皮顫動了幾下,竟悠悠地睜開了渾濁的雙眼。
雖然眼神渙散,氣息微弱,但人,總算是醒過來了。
「秦大娘醒了!」周圍一直揪著心、大氣不敢出的百姓中,有人忍不住低呼,隨即響起一片壓抑的慶幸啜泣。
簡北探手復上老嫗的額頭,觸手滾燙如火炭。
緊接著,三指穩穩搭上其枯槁的手腕寸關尺。
脈象浮數而促,如沸水滾珠,重按空虛。
簡北的眉頭瞬間擰成了兩個死結,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確係染疫,且來勢兇猛,邪毒熾盛,已入氣分!」
他猛地抬頭,「快取針筒和抗生素來!」
話音未落,旁邊一位早已等候多時的年輕醫官,如同離弦之箭般彈射出去。
眨眼功夫,一個特製的針筒和一個小瓷瓶,便被那醫官雙手捧著送到了簡北面前。
這神奇的「針筒」和能「殺滅疫毒」的「神藥」,正是出自簡北之手。
太醫院這些畢如海的嫡系徒子徒孫們,或許不完全明白其中玄奧,但親眼見證過它們從閻王手裡奪回無數條性命的神效,那份對簡北近乎盲目的敬畏與信任早已深入骨髓。
此刻為簡北打下手,只覺得是無上榮光,動作之麻利,態度之恭順,簡直比對自家老祖宗還要虔誠三分。
簡北一把接過針筒,拔掉針帽,抽取了適量的藥液。
他熟練地捏起老嫗枯瘦的前臂,在腕內側皮膚極快地做了一次皮內試驗。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緩緩流逝,簡北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小小的皮丘。
片刻之後,皮丘周圍無紅腫硬結。
「無過敏反應!」
他再不遲疑,將針筒內剩餘的淡黃藥液平穩地推入了老嫗手臂的靜脈之中。
做完這一切,簡北並未起身,依舊半跪在草墊旁,再次搭上老嫗的脈搏,凝神感受著那微弱搏動的細微變化。
時間,在里吏霍榔頭攥緊的衣角和周圍百姓屏住的呼吸中,一點一滴的流淌。
霍榔頭不懂那針筒里流淌的淡黃藥液是何等神物,也不明白那根細長的銀針如何能驅散閻羅的召喚。
但他知道,這位年輕的官員正在救他秦大娘的命。
霍榔頭激動的淚水在眼窩裡打著轉。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簡北那緊鎖的眉頭一點一點舒展開來。
「好了,熱退了些,脈象也穩住了。老人家應是無恙了。」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霍榔頭耳中,他雙腿一軟,幾乎要當場跪下磕頭,被簡北一個眼神及時制止。
簡北接著道:「給她弄點熱乎的米粥來,要稀一些,溫的。
她這身子,怕是有些日子沒正經吃過東西了,虛不受補,得慢慢將養。」
「哎!哎!謝大人!謝大人救命之恩!!」霍榔頭語無倫次,用袖子胡亂抹著眼淚,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他一邊忙不迭地應著,一邊凝視著簡北的臉龐,彷佛要將這張年輕的樣子刻進自己的腦海里。
他,一個平康坊最底層的里吏,見過太多官員的臉孔——有高高在上、視民如草芥的;有庸碌無為、尸位素餐的;有貪得無厭、敲骨吸髓的……卻從未見過這樣愛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爺。
為了一個素不相識、貧病交加的孤老婆子,他敢硬撼長樂侯府的滔天權勢,將不可一世的侯府公子踩在腳下。
為了救治這卑微的生命,他能放下官身尊嚴,單膝跪在這病榻之前,窮盡手段,與死神爭分奪秒。
他的手段雷霆萬鈞,卻又心細如髮,連老人虛不受補都考慮到了;他的官威可懾權貴,卻又暖如春陽,映照寒門。
「若是我大梁的官員,都能如這位小簡大人一般那該有多好,那將會是一個多麼讓人嚮往的好世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