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添亂

  平康坊臨時設立的醫療點外,早已是人山人海,沸反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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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遣派御醫為百姓診治疫病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坊市的每一個角落。

  整個平康坊都為之震動。

  飽受疫病折磨、在死亡線上苦苦掙扎的平民百姓,如同在無盡黑夜中看到了曙光。

  他們扶老攜幼,拖家帶口,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向醫療點湧來。

  求生的渴望,壓倒了病體的虛弱和對死亡的恐懼。

  長長的隊伍如同一條長龍,在坊市狹窄的街巷裡蜿蜒扭曲,一眼望不到盡頭。

  然而,當聽聞領銜者竟是那位只服務於九五之尊和深宮貴胄的國手聖醫——畢如海畢大人時,局面陡然失控。

  這訊息無異於在滾油中潑入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不僅是被疫病陰影籠罩的貧苦百姓,那些深宅大院裡的富豪權貴之家,也聞風而動。

  他們錦衣華服,僕從簇擁,乘坐著裝飾奢華的馬車或軟轎,浩浩蕩蕩地加入了這場「求診」的洪流。

  這簡直荒謬絕倫!

  朝廷不惜派出院令這等國手,動用珍貴藥材,為的是儘快撲滅這肆虐的瘟疫,拯救那些在底層掙扎、命懸一線的黎民蒼生。

  這些權貴富戶,養尊處優,防護嚴密,絕大多數人根本未曾染疫。此刻他們蜂擁而至,所求為何?答案昭然若揭。

  畢如海,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塊鑲著金邊的招牌。

  平日裡,這等只給皇帝、太后、後宮娘娘們號脈的「御前聖手」,是他們這些權貴花再多的銀子、托再硬的關係也請不到的。

  如今,這天大的「機緣」竟然降臨平康坊,豈能錯過?

  誰不想沾一沾這「御用」的仙氣?誰不想讓這帝國頂尖的國手,給自己開一劑「延年益壽」、「滋補強身」的「仙方」?

  哪怕只是搭個脈,說句「無礙」,也足以成為日後炫耀的資本。

  畢如海站在臨時搭建的診棚下,看著眼前這烏泱泱、徹底失控的場面,額頭上的汗珠滾滾而下,連花白的鬍子都氣得一撅一撅直發抖。

  「這……這他娘的叫什麼事兒?」這位養氣功夫極深的老太醫,此刻也忍不住在心裡爆了粗口!

  起初,秉持著醫者仁心,他還強壓著性子為求醫者診治。

  可是他發現事情越來越不對頭。

  有人湊上來,扭扭捏捏地說自己「隱疾纏身」,求畢聖手開個壯陽補腎的方子;有衣著華貴的婦人,帶著帷帽,細聲細氣地描述著「月事不調」……畢如海忍著膈應,本著「來者皆病患」的原則,耐著性子一一診看開方。

  然而,當看到那些權貴豪奴們,蠻橫地推開前面排隊、真正需要救治的貧病百姓,大搖大擺地插到隊伍最前頭,甚至將咳喘不止的老人、抱著病兒的婦人粗暴地推到一旁時,畢如海胸中的怒火再也無法遏制。

  那些被推搡的百姓,眼中滿是驚恐、絕望和不甘,卻敢怒不敢言。

  而那些插隊的權貴及其僕從,臉上寫滿了理所當然的倨傲。

  這哪裡是來求醫?

  這分明是毫無廉恥地踐踏他人求生的權利。

  畢如海氣得吹鬍子瞪眼,花白的鬍鬚都在微微發顫。

  但這位在官場沉浮數十載的老臣,深知眼前這些人的份量,絕非自己能輕易開罪。

  眼前這位趾高氣揚的年輕公子哥,便是明證——他乃長樂侯鄭秉泰的侄子,鄭初同。

  此子在帝都的勛貴圈子裡,可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提起鄭初同,誰不曉得那是頂頂有名的紈絝?

  其「威名」,甚至能與江南凌家那位曾經風光無限的凌雲相提並論。

  在凌雲的雙腿尚未被「廟廟」廢掉之前,這兩人堪稱京城紈絝界的南北雙璧,被人戲謔地封了個「南凌北鄭」的名號。

  然則,切莫小覷了這「紈絝子弟」四字。

  在鐘鳴鼎食的世家大族眼中,「紈絝」絕非後世所誤解的那般,僅僅是「敗家子」或「廢物」的代名詞。

  其背後,實則是一套嚴謹的家族生存與發展策略,是資源有限下對子弟命運的精準分流與定位。

  第一:嫡長子乃擎天之柱,光耀門楣。

  家族的希望與未來的掌舵者,註定要承繼爵位、延續榮光。

  他們自小便被傾注最頂級的資源,接受最嚴苛的教導,文韜武略、權謀機變,樣樣需得拔尖。他們是家族精心雕琢的玉器,容不得半點瑕疵。

  第二:次優子弟,人脈之網,聲色權謀。

  這便是「紈絝」階層的真正核心。

  他們或許在承繼順位或資質上稍遜嫡長,卻絕非庸才。

  家族會為其提供豐厚的錢財與相對的「自由」,縱容甚至鼓勵其「放浪形骸」——流連於秦樓楚館、醉心於詩酒唱和、馳騁於狩獵遊冶……

  這看似奢靡享樂的表象之下,隱藏著至關重要的家族使命:

  首先就是結交權貴,編織人脈。

  在看似不經意的酒宴、詩會、賭局、風月場中,與同階層的其他家族子弟、朝中新貴、乃至皇室宗親建立起千絲萬縷的聯絡。

  每一場看似荒誕的「胡鬧」,都可能是一次重要的資訊交換或利益勾連。

  其次就是展示家族實力,塑造影響力。

  一擲千金的豪奢,別出心裁的玩樂,乃至「南凌北鄭」這等名號的流傳,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力量宣示,彰顯家族的財勢與在頂層圈子的存在感。

  再次就是充當耳目,潤滑關節。

  在那些高門顯貴不便直接出面的場合,這些看似「不著調」的子弟,往往能以更靈活、更隱蔽的方式探聽訊息、傳遞意圖、甚至處理一些「灰色」事務。他們的「荒唐」常常是最好的保護色。

  因此,一個合格的「紈絝」,絕非只會花錢的草包。

  他必須:

  有才學: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需得精通一二,否則根本無法融入頂級社交圈的核心。

  有口才:八面玲瓏,長袖善舞,能在觥籌交錯間談笑風生,化解尷尬,拉近關係。

  有靈性:審時度勢,洞察人心,懂得在適當的場合說適當的話、做適當的事,明白哪些人可以得罪,哪些人必須籠絡。察言觀色、把握分寸、懂得進退,是頂級紈絝的必備素養。

  有底線(家族劃定的):可以揮霍,但不可敗家至動搖根基;可以跋扈,但不可招惹真正惹不起的存在;可以「荒唐」,但不可泄露家族核心機密或做出有辱門楣的醜事。

  第三:才是末流子弟,守成綿延,開枝散葉。

  資質最為平庸或出身偏遠的子弟,則會被分配部分田產、商鋪等固定產業,要求其遠離權力中心,安分守己,經營家業,專注於為家族開枝散葉,保證血脈的延續。他們是家族的基石,雖不耀眼,卻不可或缺。

  所以,「紈絝子弟」鄭初同,以及曾經的「南凌」凌雲,他們表面上的放浪形骸、鬥雞走馬、欺行霸市,不過是其家族賦予的「角色扮演」。

  他們是在用特定的「遊戲規則」,在帝國最頂層的名利場中,為各自家族的利益而「奮鬥」。

  畢如海胸膛起伏,何嘗不想厲聲呵斥,將這不識大體的紈絝連同其跋扈的僕從一併轟出去?

  但數十年宦海沉浮的智慧告訴他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深知鄭初同的底細,更清楚其背後長樂侯府的分量。

  所以,他不得不投鼠忌器。

  鄭初同上前一步,隨意拱了拱手道:「畢院令辛苦了,在下鄭初同,家叔父乃是長樂侯鄭秉泰。」

  畢如海看向那條彷佛沒有盡頭的長龍之上,那裡,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貧民,是咳得撕心裂肺卻仍被擠到角落的老者,是懷抱病弱幼兒、眼中含淚卻敢怒不敢言的婦人……

  畢如海內心翻湧得厲害,他知道不把這傢伙打發了,後面的百姓是沒機會就診的。

  「鄭公子有何病症?速速說來!疫癘兇險,病患如山,莫要在此耽擱救治的時辰。」

  他現在只能捏著鼻子忍下這口惡氣,無他,唯權勢二字。

  莫要嘲笑畢太醫畏懼權貴。

  在這煌煌帝都,森嚴官場,權力能輕易碾碎一切原則與清高。

  真正能在這染缸中立足並身居高位者,又有幾人能完全超脫其外,不對此低頭?

  畢如海的妥協,並不是軟弱,而是為了能救下更多如草芥般卑微、卻真實掙扎在死亡線上的生命。

  治病救人之前,得先把這些『麻煩』打發掉,否則就不可能真正惠及到普通百姓。

  只見鄭初同嘿嘿一笑:「就是近日總覺得……嗯……精力有些不濟,夜裡睡得也不甚安穩,再就是最近腰有些不太爽利,總感覺關鍵時刻......提不起勁。」

  這貨說到這裡的時候,他頓了一下隨之又道:「畢院令您老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貫耳。

  您是國手,您老妙手仁心,想必一劑方藥下去,在下便能勢如猛虎不可阻擋......」

  呃......又一個求『龍精虎猛』方子的,這尼瑪真是添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