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刁奴逞強

  長龍隊伍的中段,一位本就排在邊緣、幾乎被前擁後擠的人潮淹沒的老嫗,突然毫無徵兆地向前一頭栽倒。

  她看上去骨瘦如柴的身體裹在襤褸破敗、沾滿污垢的單衣里,輕飄飄的彷佛沒有重量。

  若非身後一位反應極快的婦人驚呼一聲,眼疾手快地伸出胳膊奮力一攔,順勢用自己的身體擋了一下,這位老嫗的頭顱怕是要磕在青石板上,後果不堪設想。

  「秦大娘!秦大娘!您醒醒!您這是咋了?」那婦人半抱著癱軟的老嫗,聲音帶著哭腔急喊。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恐慌中蔓延開來,人們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躲避,卻又被後面的人堵住,一時間推搡、驚呼、哭喊聲四起,本就混亂的場面瀕臨失控。

  一名離得最近的太醫院年輕醫官,第一時間沖了過來。

  他分開人群,撲到秦大娘身邊。

  顧不得那髒污的衣物和刺鼻的氣味,他第一時間伸出兩指,急切地探向老嫗的脖頸脈搏,另一隻手則本能地覆上她枯槁的額頭。

  觸手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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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醫官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他猛地抬起頭,怒氣沖沖地看著負責維持秩序的那名平康坊里吏。

  平康坊的里吏是一個三十歲上下,面相木訥憨厚的漢子。

  里吏這個職位是負責協助里正處理日常事務的輔助人員。

  「發熱者?混帳,你們是怎麼排查的?如此高熱之人,為何未提前發現隔離?竟讓她混在人群之中排了這許久?你是想要害死大家嗎?」

  那裡吏,此刻已是面無人色,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雙腿都在微微打顫。

  他顯然也完全沒料到會有此變故。

  秦大娘生活雖過得清貧,但身子一直還算硬朗,排查時並未發現異常。

  再說了她就是一個孤老婆子,雖然有個兒子,可是因為早年間兒子得罪了權貴,萬般無奈丟下老娘獨自逃命去了,這麼多年一直沒有音信。

  里正霍二牛和里吏,平時沒少關照秦大娘,朝廷有什麼優撫也會第一時間發放從不剋扣。畢竟都是土生土長的本里之人。

  「呃,醫官大人息怒,小的該死!小的失職!」

  很顯然,他也是萬萬沒想到秦大娘之前還好好的,又沒有接觸過外人,怎麼會突然就發熱暈厥了?

  「得趕緊用藥!還愣著幹什麼,過來搭把手抬到院令大人面前!」

  那年輕醫官怒喝一聲,里吏霍榔頭趕緊招呼人,大家七手八腳的抬著老嫗直奔畢如海走去。

  此刻,診棚前,鄭初同剛剛在畢如海對面的凳子上大喇喇地坐下,正慢條斯理地捲起他那華貴蜀錦的袖口,露出一截保養得宜的手腕,準備享受「國手搭脈」的尊榮。

  就在這個時候髒兮兮的老嫗抬過來了,鄭初同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一臉嫌惡地霍然起身,對著那群如狼似虎杵在一旁的豪奴厲聲叱罵:「都他娘的是死人嗎?眼睛長在腚上了?沒看見本公子正讓畢院令瞧病嗎?」

  話音未落,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鄭氏家奴怒指著老嫗的和里吏:「哪來的卑賤老貨?一身腌臢晦氣,也敢衝撞我家公子的診治?還想往畢院令跟前湊?活膩歪了?」

  他越說越氣,唾沫星子橫飛,對身後的幾個打手道:「還愣著幹什麼?趕緊給老子把這死老婆子和這群礙眼的傢伙轟出去。」

  那群如狼似虎的惡奴得了主子的明確指令,再無半分遲疑,眼中凶光畢露,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齜著獠牙便惡狠狠地撲了上來。

  「住手!!!」

  一聲石破天驚的暴喝響了起來。

  就在那惡奴們即將觸及老嫗的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朱紅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橫插而入,擋在了昏迷的老嫗與凶神惡煞的豪奴之間。

  正是簡北!

  他回來了!

  安置好狗娃丫丫等孩子,並成功從水師副將李琅處借得一百名剽悍水師精銳。

  李琅答應他,只要一聲令下,隨時可以過去支援。

  有了李琅的保證,簡北心裡有底了,他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原本他想先去狗娃說的那口枯井找到霍二牛的屍體。

  哪知道,剛回來就看到這令人髮指的一幕。

  那幾個惡奴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喝和攔截驚得一滯,定睛一看,只見來人不過身著六品文官的服飾。

  為首的惡漢,那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傢伙,驚愕過後,臉上瞬間湧現一絲輕蔑與不屑之意。

  「呸!」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叉著腰,用那蒲扇般的大手指著簡北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簡北臉上。

  「我當是哪路神仙下凡呢,原來是個六品的芝麻綠豆官,穿身紅皮就他娘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性,敢在我家公子面前炸刺兒?活膩歪了是吧?捋虎鬚?你也配?

  小子,豎起你那沒見識的狗耳朵聽好了。

  站在你面前的這位公子,是當朝長樂侯鄭秉泰老爺的親侄子。

  金枝玉葉般的貴人,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跳出來擋道?

  得罪了長樂侯府,別說你這身官皮保不住,小心你全家老小的狗命不保。」

  惡漢獰笑著,彷佛已經看到眼前這個不自量力的小官在「長樂侯」三個字的威壓下,嚇得屁滾尿流、跪地求饒的場景。

  按照他們橫行帝都的「慣例」,下一刻,這不知死活的傢伙就該撲通跪倒,磕頭如搗蒜,自抽耳光,涕淚橫流地哀求公子爺開恩饒命了。

  周圍的空氣彷佛凝固了,畢如海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擔憂地看著簡北。

  鄭初同則抱著胳膊,嘴角泛起一抹得意的冷笑,準備欣賞這齣「螻蟻撼樹」的「好戲」。

  然而,簡北的臉上,卻不見絲毫預料中的惶恐與退縮。

  那雙冰冷的眸子裡,忽然閃現一絲憤怒的火苗,且怒火升騰呈現愈演愈烈之勢。

  就在那惡漢唾沫橫飛、鄭初同好整以暇準備看戲、而所有人心都揪緊的剎那——

  「呼啦啦!」

  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鐵鏈摩擦的聲音響起。

  只見一隊身著順天府皂隸公服、腰挎鐵尺、鎖鏈、腰刀的差役,如同從地底冒出來一般,迅速而有效地分開外圍人群,瞬間控制了混亂場面的邊緣。

  為首者,正是之前「消失」了一陣的順天府總捕頭——高崎!

  他其實在鄭初同帶著豪奴大搖大擺出現的第一時間,就果斷地、悄無聲息地退入了街角的陰影里。

  為什麼躲?

  因為他太清楚鄭初同這號人物了。

  在帝都地面混了這麼多年,高崎對這幫頂級紈絝的「光輝事跡」門兒清。

  鄭初同?那就是個行走的麻煩製造機。

  有他在的場合,輕則雞飛狗跳,重則頭破血流,最後擦屁股收拾爛攤子的,十有八九就是他們順天府。

  高崎深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生存法則,尤其面對這種背景通天的紈絝,能不沾邊就絕不沾邊,避之唯恐不及。

  這是他用無數個加班的夜晚和挨罵的訓斥換來的「寶貴經驗」。

  然而,當那道熟悉的朱紅色身影悍然擋在衝突核心時,高崎知道,自己這「鴕鳥」是當不下去了。

  簡北!

  這小子絕不能有事!

  上面早已遞過話,簡北是宗老爹布局中一枚極其重要的棋子,不容閃失。

  順便說一句,宗承先的身份殺虎口只有少數人知道,顯然高崎就是知情者之一。

  而更讓高崎頭皮發麻的是這小子可是殺虎口豪俠共同的心頭肉——廟廟看上的人。

  若是讓廟廟知道,自己明明在場卻坐視簡北吃虧......

  那後果,絕對是恐怖級的。

  兩害相權取其輕,得罪長樂侯府固然麻煩,但比起同時得罪黃老爹、廟廟的風險,高崎瞬間做出了選擇——挺身而出!

  於是,他帶著手下如同鬼魅般從藏身處閃現,迅速掌控現場。

  高崎深吸一口氣,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大步流星地朝著風暴中心走去。

  這渾水,今天不蹚也得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