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骯髒的軍牌

  那領頭的「小狼王」眼中的凶光,在簡北咀嚼包子的動作和滿足的表情中,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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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層堅冰般的戒備,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死死盯著簡北的嘴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在確認那食物真的無毒。

  然而,當簡北再次遞出包子時,他並未立刻接過,而是抬起那雙過早被仇恨和苦難磨礪得異常銳利的眼睛,帶著一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充滿懷疑的審視,嘶聲問道:

  「你……你真不是那些天殺的地老鼠一夥的?真不是來拐我們賣錢的?」

  簡北心中一痛,儘量用最溫和的聲音回答:「小弟弟,你看我身上這身官服,我是朝廷派來的……」

  他試圖用這身象徵身份和職責的衣服來證明自己的「無害」和「可靠」。

  「官服?」

  男孩眼中剛剛消散的兇狠瞬間被一種憎恨和蔑視所取代。

  「我娘臨死前,抓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我:這世上,穿官服的,沒一個好東西!一個都沒有!

  他們就是披著人皮的惡鬼,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我爹是戍邊的兵,死在了邊疆,朝廷說好了給撫恤銀子,讓我娘和我活下去,可這些穿官服的畜生,是他們剋扣貪污了那救命的銀子!」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但那濃重的鼻音和微微變調的嘶吼,卻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我娘……我娘拖著病身子去衙門裡求,去討……

  求他們發發善心,把那本就少得可憐的撫恤銀子給我們……

  結果呢?

  結果是被他們像打野狗一樣打了出來,拳腳相加打得我娘吐血……為了治病把家裡的祖宅都賣了,可她還是……」

  後面的話,被哽在了喉嚨里。

  那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用那雙燃燒著仇恨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瞪著簡北身上的官服,彷佛那身衣服本身,就是沾滿他父母鮮血的罪證。

  簡北伸出的手懸在半空,他感覺那包子重於千鈞。

  男孩字字泣血的控訴,像一把無形的刀子,狠狠地插在他的胸口,他的心在滴血。

  這該死的世道,不改變怎麼行?貪官污吏橫行,肆意踐踏百姓尊嚴,視國法如同兒戲......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所有的辯解、所有的「我是好官」的宣告,在如此血淋淋的現實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那麼虛偽可笑。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身代表著朝廷、代表著秩序的官袍,在某些地方、在某些人心中,早已徹底腐爛變質,成了壓迫、貪婪和罪惡的代名詞。

  這身衣服帶來的不是信任,而是刻骨的傷痕和滔天的恨意。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翻騰,整個身子都在微微的顫抖著。

  他抬頭看向天空,強行將憤恨壓下去,然後努力讓目光變得如同春水般溫和。

  「小弟弟告訴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抬起倔強的眼睛,迎向簡北的目光。

  他看到了簡北眼中那瞬間翻湧又強行壓制的怒火,也捕捉到了那拿著包子的手都在顫抖。

  這些細微的、真實的反應,落在他的眼中,他動搖了......

  他遲疑了一下道:「我叫狗娃!」說完,他挺了挺瘦小的胸膛,聲音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充滿攻擊性。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大哥哥,我信你。你看著不像他們那種人,你應該是個好人。」

  狗娃不再猶豫,他伸出髒污的手,從簡北掌心接過了那四個香噴噴的大肉包子。

  他沒有立刻自己吃,而是先轉身,小心翼翼地將兩個完整的包子分給了身後那幾個早已望眼欲穿、口水直流的小蘿蔔頭。

  那幾個孩子幾乎是用搶的,接過包子就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來,小小的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看樣子是早就餓壞了。

  接著,狗娃的目光落在了那個之前被他打哭、此刻仍怯生生躲在一旁抽泣的小女孩身上。

  他拿起那個被簡北咬過一口、還帶著齒痕的包子。

  他小心地將包子掰成兩半,將帶著簡北牙印、肉餡暴露更多的那一半,毫不猶豫地遞給了小女孩。

  「給,丫丫,吃這個,別哭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笨拙的溫柔和保護欲。

  然後,他才把剩下那半塊明顯小一些、麵皮居多的包子塞進自己嘴裡,用力地、大口地咀嚼起來。

  簡北悄悄側過臉,用指尖迅速抹了一下眼角。

  再轉回頭時,臉上已重新掛上溫和的笑意。

  「狗娃,能跟哥哥說說你爹、你娘的事嗎?」

  半個肉包子下肚,狗娃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眼前的這位「官大人」,和他記憶中那些面目可憎、貪婪兇殘的「官皮惡鬼」截然不同。

  他都把他娘親手給他做的這麼好吃的大肉包子給自己吃了,他是個好人,一定是個值得信任的好人。

  卸下了最後的心防,狗娃的話匣子如同開啟了閘門,那些深埋心底、浸透血淚的記憶,一股腦兒地傾瀉而出……

  他講述著父親如何是個沉默寡言卻頂天立地的漢子,如何響應國家的號召披上那身沉重的甲冑,走上戍邊的道路,最終為了守護帝國的邊疆,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講述著母親如何溫柔堅韌,如何在失去頂樑柱後,拖著病弱的身體,像護崽的母雞般,拼命想為他撐起一片天。

  狗娃說的很是動情,他哭著道:「爹沒了,娘拿著軍牌和文書去衙門,按說,爹是守城戰死的,按『國朝優撫令』和我爹百戶的軍職,該給我們家發……發……」

  狗娃努力回憶著母親曾一遍遍念叨、卻最終成為催命符的那些字眼,「……好像是……十五年的撫恤!有米,還有……還有布!娘說,有了這些,我們娘倆就能活下去了……」

  簡北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大梁軍功撫恤律例》的條文:

  戰場陣亡士卒:恤銀折米十石。

  營中因傷、病亡故士卒:恤銀折米五石。

  總旗官:恤銀折米二十石,加布帛十匹。

  小旗官:恤銀折米五石,錢一千,布帛二匹。

  指揮使:恤銀折米二十石,布帛十五匹,另加銀錠若干……

  這些米糧布帛,皆為折算標準,通常直接發放等值銀錢,亦可申領實物。

  最關鍵的是,這撫恤並非一次性給付,而是連續發放十五年。

  其本意,正是為了確保為國捐軀的英烈遺孀遺孤,能在失去頂樑柱後,獲得一份足以維持生計、直至孤兒長大成人的基本保障。

  這,是朝廷對忠魂的承諾,也是對生者的慰藉。

  「可是……那些穿官服的畜生,他們說……說爹的撫恤只有……只有二兩銀子!還要分三年給!

  娘不信,拿著文書討說法……他們……他們就把娘推出來,打了娘……娘吐了血……」

  狗娃後面哽咽的聲音,簡北已經聽不清了。

  他只覺一股冰冷的血液逆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他娘的,這十五年的撫恤,竟被剋扣成了區區二兩銀子?還要分三年發放,這哪是人幹的事情?」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墨,這是敲骨吸髓,這是在烈士的屍骨上狂歡,是在孤兒寡母的泣血傷口上撒鹽。

  這些尸位素餐、喪盡天良的蠹蟲,他們怎麼敢?他們怎麼配穿那身官服?

  他們不僅玷污了律法的尊嚴,更是在親手掘斷大梁帝國賴以維繫的國朝根基——忠義與民心。

  簡北堅信,狗娃一家的悲劇,絕非個例,恐怕只是這巨大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不知道的類似悲劇應該還有更多。

  簡北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狗娃髒兮兮的頸間。

  一根磨損得發黑、幾乎與污垢融為一體的細繩,掛著一塊同樣被油泥和歲月侵蝕得面目全非的木牌。

  那木牌邊緣已經磨得圓鈍,表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和污漬,原本刻印的字跡早已模糊難辨。

  簡北伸出手,拈起那根油膩的細繩,將那塊木牌托在掌心。

  他把灰塵和油泥一點一點摳去,露出了下方鐫刻的字跡。

  「姓名:廖忠勇;軍職:總旗;籍貫:盛京城長樂縣平康坊。」

  這枚髒不拉幾面目全非的木牌,竟然是狗娃父親的軍牌。

  按照大梁帝國律例明文規定,這軍牌應當被供奉於帝國忠烈祠之中,與歷代英魂一同享受後世香火、永世銘記的無上榮光!

  然而,它沒有安放在檀香繚繞的祭台之上,沒有覆蓋著象徵榮譽的錦緞,更沒有沐浴在世人敬仰的目光里。

  它被一根骯髒、油膩、隨時可能斷裂的破繩子系著,垂掛在一位烈士遺孤那同樣布滿污垢、瘦骨嶙峋的脖頸之上。

  它日復一日地緊貼著狗娃冰涼的皮膚,浸染著貧民窟的污穢與汗漬,無聲地見證著這個孩子如何在垃圾堆里刨食,如何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如何在這片他父親曾用生命捍衛的土地上,像野草般艱難求生,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為國捐軀的英靈,若泉下有知,他的軍牌未能進入忠烈祠受人敬仰,反而親眼目睹著自己的親生骨血,在自己犧牲換來的「太平盛世」里,承受著比死亡更殘酷的煎熬與屈辱……

  這豈止是諷刺?這簡直就是蒼天泣血、鬼神同悲的泣血悲歌!

  那些貪官污吏的所作所為,不僅是對煌煌律法的無情踐踏,更是對「精忠報國」四個字最無情的嘲弄。

  這塊冰冷的木牌,此刻彷佛在簡北手中無聲地嘶吼、控訴著這冠冕堂皇之下的無盡黑暗與滔天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