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在高崎的陪同下,沿著平康坊的街巷緩緩而行。
這座號稱「京師第一坊」的巨大區域,占地之廣令人咋舌,足有千餘畝之闊,若以直觀而論,幾乎相當於近百個足球場大小。
縱橫交錯的數十條街道,將坊內居民涇渭分明地分割成三六九等。
坊中格局,嚴格遵循著「東貴西賤」的原則。
東區,是權貴豪商的世外桃源:街道寬闊整潔,清一色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鋪就;
道旁垂柳依依,隨風輕拂;
高門大院之間,點綴著精心打理的花圃草甸,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與花卉的淡雅馨香,沁人心脾,行走其間,只覺心曠神怡,彷佛置身畫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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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步伐向西挪移,景象便如同墜入另一個世界。
穿過無形的分界線,撲面而來的是刺鼻的惡臭與滿目的瘡痍。
這裡是貧民的聚居地,尤以最西端為甚,儼然一片巨大的貧民窟。
腳下是坑窪泥濘的土路,雨後便成了渾濁的泥塘,污水橫流,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
蚊蠅如黑雲般肆虐飛舞,嗡嗡聲不絕於耳。
破敗的土坯房搖搖欲墜,更有甚者,僅以茅草和破布搭就簡陋的窩棚勉強棲身。
冬日的刺骨寒風與夏日的悶熱蒸烤,其間的苦楚,不言而喻。
路旁污穢遍地,排泄物隨處可見,整個區域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味道,這裡是整個坊市的垃圾存放地。
最刺痛簡北雙眼的,是五六個在垃圾堆里翻找的、衣衫襤褸的孩子。
其中一個約莫六七歲的男孩,枯瘦的小手在污穢中扒拉,突然,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歡呼,髒兮兮的小臉上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他找到了一塊早已發霉變綠、爬著蛆蟲的糕點。
沒有任何猶豫,他如獲至寶般拿在手裡,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狼吞虎咽起來。
「住手,不能吃。」簡北心頭一緊,失聲驚呼,想要阻止,卻已然來不及。
那塊長著綠毛的「食物」,已經進了那孩子的肚子裡。
「這就是大梁帝國的帝都?這就是所謂的『第一坊市』?」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荒謬感瞬間席捲了簡北全身。
眼前的景象與他心中「首善之區」的想像形成了撕裂般的反差。
「狗屁的第一坊市!簡直是天大的諷刺!」他心中怒罵。
這「第一」的名頭是如何得來的?
他娘的,用腳指頭也能想得出來,當政者無非是「報喜不報憂」的粉飾,那些道貌岸然的考評官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看到東區權貴門前的花團錦簇,卻對西區這觸目驚心的人間地獄視而不見。
若真有人實地考察,這「第一」的匾額,早該砸得粉碎。
高崎一直暗暗留意著簡北的反應,見他面色鐵青,雙眉緊鎖,幾乎擰成了疙瘩,便低聲嘆了口氣,沉重說道:「小簡大人,這樣的情況在下早就見慣不慣了,其實這裡還算好的了。
至少還有個能勉強遮風擋雨的草窩棚。
您是沒去其他坊市那些更破敗的地方看過,那裡的貧民區連個像樣的窩棚都沒有,許多人只能蜷縮在破廟、橋洞,甚至露宿街頭。」
簡北心頭劇震,他從未想過,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帝國心臟,在「第一坊市」的光環之下,竟隱藏著如此不堪、如此絕望的另一面。
這與他穿越前想像中的古代都城,與他所見的宮闕樓台、市井繁華,形成了何其慘烈的對比!
「朝廷難道就任由這些子民流離失所,自生自滅嗎?」簡北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難以置信。
高崎苦笑著搖頭,笑容里滿是無奈與無力:「管?怎麼管?太多了啊,小簡大人,您是不知道啊!
京師內外,像這樣的流民、貧民,數不勝數。
真要全部收容安置,每日所需的米糧、柴薪、被服……那將是一個天文數字,朝廷也是有心無力啊!」
「有心無力?」簡北猛地停下腳步,目光望向這片苦難的土地,「這樣長久下去,絕不是辦法。這麼多無家可歸、食不果腹的百姓,他們心中的絕望和憤怒,就是堆積如山的乾柴。
一旦有半點火星落下,被有心人利用煽動起來,頃刻間便是席捲全城的滔天烈焰,那是足以動搖國本的大禍。
豈能是一句有心無力便能敷衍的?
不行,此事刻不容緩,必須立刻上報朝廷。
當務之急,至少要先解決他們的溫飽,建立起最基本的粥棚或救濟點,確保一日兩餐能填飽肚子,這是安定人心、防範大亂的底線!」
那幾個在垃圾堆里翻找的孩子,驟然聽到身著官服之人的厲聲喝止,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哧溜」一下從污穢的垃圾堆上滑了下來。
他們驚恐萬狀地縮成一團,緊緊擠在一起,小小的身體因極度的恐懼而篩糠般瑟瑟發抖,髒污的小臉上寫滿了無助與絕望。
然而,那個剛剛吞下發霉糕點的男孩,反應卻截然不同。
他非但沒有躲閃,反而猛地向前一步,用自己瘦小枯乾的身軀,將身後幾個更年幼、抖得更厲害的孩子死死護住。
儘管他瘦弱得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儘管他的個頭僅僅及到簡北的肩膀,儘管他裸露在破衣爛衫外的胳膊細如麻杆、骨節嶙峋,但他那雙深陷在污垢中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野獸般的凶光。
他死死地、毫不退縮地瞪著簡北和高崎,齜著牙,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威脅性的嗚咽。
那姿態,分明是一隻明知不敵、卻仍要拼死守護幼崽的絕望母獸,妄圖用這虛張聲勢的兇狠,嚇退眼前這兩個「龐然大物」。
這一幕,如同一隻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簡北的心上。
一股說不出來的酸楚和悲憤瞬間占據了他的心房,眼眶發熱,滾燙的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這就是我大梁帝國的底層子民的生活啊,他們在垃圾堆里刨食求生,他們在寒風中衣不蔽體,他們在社會底層苦苦的掙扎。
而那些端坐廟堂、錦衣玉食的袞袞諸公,他們的眼睛永遠只盯著頭上的烏紗和更上的權位,他們的心思永遠在盤算著如何鉤心斗角、步步高升。
他們的目光,何曾有一刻,願意真正俯視這片土地,看看這些在泥濘和絕望中掙扎的子民?
這煌煌帝都的『第一坊市』,這光鮮亮麗的『太平盛世』,建立在如此觸目驚心的苦難之上,難道他們的良心就不會痛嗎?
高崎見那瘦骨嶙峋的男孩竟敢對著簡北齜牙怒視,全然不懼官威,心頭頓時火起。
他濃眉一擰,眼中射出凌厲的寒光,指著那如幼狼般兇狠的孩子道:「呔,不知死活的小東西,瞎了你的狗眼,知道眼前這位大人是何等尊貴的身份嗎?膽敢如此放肆!」
隨著高崎的訓斥響起,那孩子的回應卻是一聲更低沉、更野性的嘶吼。
他布滿污垢的小臉扭曲著,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有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兇狠。
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將身後瑟瑟發抖的小孩子們護得更緊,像一頭被逼入死角的困獸,亮出獠牙,準備用生命做最後的撲咬。
「高捕頭!」
簡北霍然轉頭,怒氣沖沖地看著高崎,「夠了,他們只是些在生死邊緣掙扎的孩子。
饑寒交迫,朝不保夕,你拿官威嚇唬他們,算什麼本事?」
高崎被這突如其來的斥責噎得一怔,面色窘迫地通紅,但心底卻悄然泛起一絲波瀾:「這小子倒真有幾分赤子心腸,與那些官袍加身便忘了人間疾苦的老爺們,確是雲泥之別,廟廟那丫頭沒看錯人。」
他一邊暗自思量,一邊不禁對比起官場常態:「若換作旁人,單憑這野小子敢對官身齜牙咧嘴,早被如狼似虎的差役鎖鏈加身,丟進暗無天日的牢里去了。
即便不送進大牢,最次也得賞一頓拳腳,挫挫這『刁民』的野性。
這小子心還是熱的,沒因那身官皮而把心變得冷酷無情……」
簡北不再看高崎,強行按捺下胸中翻湧的酸澀。
他努力在臉上擠出一個儘可能溫和無害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了一小步,試圖傳遞善意。
然而這一步,那群擠作一團的孩子,就好像是驚弓之鳥般「呼啦」一聲,驚惶地又往後縮退了幾步,髒污的小臉上寫滿了驚恐,警惕的目光死死釘在簡北身上。
簡北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明白此刻的靠近只會適得其反。
他緩緩停下,沒有絲毫猶豫,屈膝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儘可能與孩子們齊平,消解著身高帶來的無形壓迫。
接著,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貼身處,取出一個被體溫烘得微溫、散發著淡淡荷葉清香的包裹。
解開繫緊的草繩,一層層剝開那翠綠的荷葉,四個白白胖胖、油光潤澤的大肉包子赫然顯現。
那厚實飽滿的麵皮近乎透明,隱約透出內里深色的、油潤豐腴的肉餡,一股混合著麥香與濃郁肉香的、令人垂涎欲滴的氣息,飄散在空氣里,伴隨著垃圾堆瀰漫的惡臭,絲絲縷縷地鑽入每一個孩子的鼻腔。
這正是他老娘李穗禾,天不亮就在灶台前忙碌,親手為他包好的「慈母餐」。
只是他從清晨奔波至今,粒米未進。
簡北拿起一個還帶著他體溫的包子,用最輕柔、最真誠的語氣,對著那個雖然依舊目露凶光、但卻因這誘人香氣而不自覺吞咽了一大口口水的男孩說道:「好孩子,聽哥哥說,剛才撿的那發霉的東西,千萬不能吃。
吃了會肚子絞痛,會生很重很重的病,弄不好會送命的。
來,到哥哥這兒來,這個,乾淨的肉包子,白麵皮,香噴噴的肉餡兒,給你吃。」
那包子的香氣,瞬間吸引住了所有孩子的目光。
簡北的目光越過那依舊保持戒備姿態的「小狼王」,落在他身後那群更小的孩子身上。他們的小臉髒污,眼睛卻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白胖的包子,喉嚨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偷偷地吞咽著口水。
「都給你們!這幾個大肉包子,都是給你們的!大家一起分著吃!」
其中一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穿著破爛布片勉強蔽體的小女孩,再也抵擋不住這致命的誘惑。
她怯生生地、可憐巴巴地望著簡北手中澤的白面大肉包子,晶瑩的口水順著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在滿是污垢的下巴上拖出亮晶晶的痕跡。
她試探著,顫顫巍巍地向前挪動了一小步,一隻枯瘦的小手微微抬起,伸向那肉包。
「啪!」
一聲清脆的拍打聲響起!
那護在前的「小狼王」男孩,反手就在小女孩的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
「饞死鬼!不要命了?忘了你哥是怎麼沒的了?就是吃了生人給的一塊餅!吃完就暈了,人就再沒回來,你想跟他一樣被拍花子拐走剁了手腳去要飯嗎?」
「嗚……哇……」
小女孩被這一巴掌和這可怕的話語徹底嚇破了膽,所有的渴望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淹沒。
她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像只受驚的小獸,猛地縮回其他孩子身後,躲得遠遠的,再也不敢看那包子一眼。
簡北伸著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股尷尬和揪心的痛楚涌了上來。
「天殺的地老鼠!這群喪盡天良的畜生!」
他心中怒焰升騰,瞬間明白了孩子們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從何而來。
拐賣兒童的惡行,早已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刻下了無法癒合的傷痕,讓這些本該純真的孩子,對所有陌生的「好意」都築起了森嚴的壁壘。
簡北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和酸澀,「孩子們,別怕!聽我說。
我不是壞人,更不是拐子。我是朝廷派來平康坊的大夫,專門來給大家看病、治瘟疫的。
你們看,我穿的也是官服,和高捕頭一樣,是來幫你們的官。」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袍,又指了指旁邊的高崎。
為了徹底打消疑慮,他用著極盡溫柔平和的語氣強忍著內心的酸楚道:「這些包子,是我娘天沒亮就起來親手給我做的早飯。」
說著,簡北在孩子們的目光注視下,張開嘴,對著那油亮鬆軟的麵皮,結結實實地咬了一口。
豐盈的肉汁瞬間在口腔中爆開,混合著麥香和肉香的鮮美滋味瀰漫開來。
簡北故意放慢動作,清晰地咀嚼著,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對著孩子們用力地點點頭,含糊卻異常肯定地說道:「看,沒事!好吃!真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