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地處東市核心,乃京畿首屈一指的權貴雲集之地,稱其為「京師第一坊」亦毫不為過。
坊內高門林立,朱甍碧瓦間,居住著眾多手握權柄的顯赫人物與富可敵國的豪商巨賈。
此地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無不象徵著朝廷的體面與京師的繁華,素來是順天府衙門的門臉所在,維繫著整個順天府衙的榮光。
正因如此,平康坊的長治久安,便如同懸在順天府尹柯震南頭頂的一柄無形利劍,其安穩與否,直接牽繫著他項上那頂烏紗帽的穩固程度。
試想,若在這天子腳下的「第一坊」生出大亂,或是爆出震動朝野的重案要案,那麼柯震南在吏部官員考績名冊上的「卓異」評語,頃刻間便會化為泡影,取而代之的,極可能是「疏於職守」、「不堪大用」的惡評,其仕途前程,登時岌岌可危!
故而,平康坊內的任何風吹草動,哪怕是最細微的波瀾,都會牽動順天府尹柯震南最敏感的神經,引來他最高度的關注。
如今,朝廷派遣太醫院院令畢如海大人,親率一眾醫官進駐平康坊專司疫病診治,此等關乎民生安危、牽動權貴神經的頭等大事,在順天府衙內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瀾。
身為順天府的最高長官,肩負著京畿重地的安泰,柯震南深知平康坊此刻太醫院入駐意義重大。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更容不得半點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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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在接到訊息的第一時間,他便下了命令:火速調遣精幹衙役前往平康坊駐軍駐地,務必確保太醫院諸位大人的安全與診治秩序。
不僅如此,柯震南心思縝密,深諳人情世故。
他深知畢院令一行初來乍到,諸事繁雜,便特意吩咐手下精心備辦了一應慰問之物。
上好的米麵糧油、時令蔬果、整扇的豬羊,乃至醇香的美酒和潔淨的布匹,林林總總,裝了滿滿幾大車,隨著衙役一同押送過去。
這既是順天府對朝廷欽差應有的禮遇,更是對平康坊這「門面」之地安寧的助力。
帶隊負責維持秩序、護衛安全的,正是順天府赫赫有名的總捕頭——高崎。
此人而立之年,正值當打之時,生得一副好相貌:劍眉斜飛入鬢,虎目炯炯有神,顧盼間自有一股懾人威勢;
唇上兩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更添幾分歷練老成的氣度。
他一身漿洗得筆挺的皂色官服,腰間那柄鯊魚皮鞘的雁翎刀雖未出鞘,卻隱隱透著煞氣,令人望而生畏。
高崎在這順天府的地面上摸爬滾打多年,三教九流無不熟稔。
從橫行街市的潑皮無賴,到藏匿暗處的雞鳴狗盜之徒,無人不識他「高捕頭」的名號。
他面子寬,手段硬,經驗老道,許多曾經在他手下吃過苦頭的小混混,遠遠瞧見他那一身官服和標誌性的八字鬍,便已嚇得腿肚子轉筋,恨不得繞道三里。
此番由他親自坐鎮,率領著十幾名精悍衙役往那駐地空場前一立,目光如電掃視著聞訊漸漸聚攏的百姓,那股子多年積威形成的無形氣場瞬間籠罩全場。
原本因疫病惶惑爭先恐後就醫的人群有些騷動,可是隨著他的到來立刻變得鴉雀無聲,個個屏息凝神,再無人敢有半分喧譁。
見高崎帶著一眾精悍衙役穩住場面,簡北暗自長舒了一口氣。
他與高崎,算是有過「交情」的舊識。
猶記得當初在萬花樓前,他被一群酒後尋釁的潑皮無賴圍毆,甚至被打斷了胳膊,正是這位高捕頭如神兵天降,將那群無法無天的混混盡數鎖拿歸案,手段之利落,令人印象深刻。
此刻再見,簡北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抹熟稔的笑意,隔著幾步距離,隨意地抬手拱了拱,朗聲道:「高捕頭,辛苦!有勞了!」
高崎當然認得簡北,不僅認得,更清楚這位在「上面」的分量有多重。
這可是自家老爹宗承先看中並委以重任的人物,還有,這小子也是殺虎口的『小公主』廟廟看上的人。
廟廟的那點小心思,在殺虎口這幫豪俠眼裡,根本就不是什麼秘密。只不過廟廟自己不知道而已。
正是因為此,高崎在面對簡北時,心中悄然多了一份「自己人」的親近感。
說起來高崎和宗珏皆是多年前宗承先未雨綢繆、悄然埋入京城的暗棋。
圓空選擇了青燈古佛的天王廟作為掩護,潛伏於天王廟內,靜待時機;
而他高崎,則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花費重金精心打造了一個毫無破綻的「清白」身份。
然後又花錢進了順天府衙擔任最底層的衙役,再就是靠著自身的能力,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總捕頭任上。
高崎笑著跟簡北攀談的一幕,落在楊五弟的眼中,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不遠處營房的窗牖前,楊五弟心中亂成了一團麻。
「他娘的,這幫順天府的狗腿子們怎麼來了,這不是添亂嗎?」
顯然,高崎的出現,打亂了楊五弟的計劃,使得他愈發心神不寧。
就在他胸中惡念翻騰暗自咒罵不休之際,營房門帘「唰啦」一聲被猛地掀開。
鄒三慶那張堆滿諂媚笑容的臉探了進來,小心翼翼地躬身道:「五哥,您找我?」
這聲「五哥」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楊五弟眼中戾氣暴漲,身形如猛虎般驟然撲至,只見他探出那隻布滿老繭、青筋虬結的大手,一把抓住鄒三慶的脖子。
巨大的力量幾乎將對方瘦小的身軀整個提離地面,鄒三慶猝不及防,喉頭被死死扼住,瞬間憋得滿臉紫漲,眼珠暴突。
「呃,五哥,你這是作甚?」鄒三慶驚恐萬狀,差點沒嚇尿咯!
楊五弟的臉幾乎要貼到鄒三慶的臉上,惡狠狠地道:「狗入的鄒三慶,你他娘的給老子說實話。
你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耍老子?我爹娘到底死沒死?你嫂子素娘和我兒虎兒,他們是不是還活著?
說!敢有半句假話,老子現在就擰斷你的脖子!」
鄒三慶只覺得腦袋瓜子嗡了一聲,整個腦袋瞬間大了三圈不止。
他心中驚駭莫名:「他怎麼知道的?這不可能,我日夜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他絕無機會回家查探。
是誰?是誰走漏了風聲?還是,畢如海那邊說了什麼?!」
剎那間,無數念頭快速在他腦海里閃過。
然而,鄒三慶能成為陳天王的心腹,被派來策反楊五弟這等關鍵人物,也絕非蠢笨無能之輩。
那最初的恐慌,僅僅持續了電光石火的一瞬。
多年坑蒙拐騙、刀頭舔血的經歷賦予了他一種近乎本能的狡詐和急智。
他深知,此刻若露出一絲一毫的怯懦或破綻,眼前這頭已被憤怒和絕望逼瘋的暴虎,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撕碎自己。
「咳……咳咳……表……表哥!」
鄒三慶強忍著脖頸的劇痛和窒息感,努力擠出兩行眼淚,聲音嘶啞卻帶著哭腔,彷佛遭受了天大的冤屈:「天地良心!
我鄒三慶對天發誓,我對您說的句句是真,字字泣血啊。
我再怎麼混蛋,我也不敢拿姑姑、姑父的生死開玩笑,更不可能拿嫂子和虎兒的性命當兒戲?
這都是我親眼看著的,眼睜睜看著他們二老咽的氣啊。
姑父姑母的後事,還是我典當了身上唯一值錢的玉佩,咬牙買了兩口薄棺,才讓他們入土為安的。
表哥!您怎麼了,是誰在你面前說了什麼嗎?你怎麼能相信外人而不相信自己人呢?」
他涕淚橫流,說得情真意切,彷佛字字都帶著血淚,每一個微表情都在竭力證明自己的「無辜」與「忠誠」。
鄒三慶的腦子在飛速運轉:「絕不能認!死都不能認!這謊必須撒到底!」
他太了解楊五弟了,此人性情剛烈如火,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尤其痛恨背叛。
若此刻被他識破這彌天大謊,非把自己的蛋黃子打出來不可。
鬧不好,自己這條小命,今天就得交代在這營房裡。
現在唯有咬緊牙關,死不鬆口,將這「親眼所見、親手操辦」的戲碼演得天衣無縫,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楊五弟看著鄒三慶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心頭那股暴戾的殺意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間泄了大半。
「唉,是啊,這混帳玩意兒,雖是個遊蕩市井、不務正業的潑皮,可說到底,血脈里終究流著母親一樣的血,是我的親表弟啊……」
他暗自嘆息:「娘親是他嫡親的姑姑,打斷骨頭連著筋。
這畜生再是混帳透頂,再是貪財好利,總還不至於喪盡天良到拿自己親姑姑、親姑父,還有他表嫂表侄兒的性命來扯謊設局吧?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這般想著,楊五弟緊繃的神經不知不覺鬆弛下來,下意識的鬆開了手掌。
驟然獲得喘息之機的鄒三慶,整個人癱軟在地,貪婪地大口大口吸著空氣,胸膛劇烈起伏,好一陣才緩過勁來。
楊五弟看著他那副慫樣,剛剛升起的那點憐憫,瞬間又被一股怒其不爭所取代。
他臉色一沉,呵斥道:「看你那副膿包樣,除了在女人肚皮上耍威風,你他娘的還能幹點人事不?
丟人現眼的東西,給老子滾起來說話,別在這兒裝死狗。」
鄒三慶聞言,如蒙大赦,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顧不得拍身上的塵土,立刻湊到楊五弟跟前問道:「哥,你剛才突然發那麼大火,是不是有人在你跟前嚼舌根、胡說八道了?
是誰?誰這麼缺德想離間咱們兄弟?」
楊五弟此時心緒煩亂,疑慮未消,見鄒三慶問起,便悶悶地點了點頭,將方才畢如海所言的話語,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鄒三慶一邊豎著耳朵聽,一邊透過窗欞縫隙,目光陰鷙地掃過外面空地上正襟危坐、為百姓把脈問診的畢如海,又瞥了一眼不遠處正與高崎談笑風生的簡北。
待楊五弟說完,他猛地收回目光,臉上瞬間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他急急道:「哎呀,我的親哥啊你糊塗啊。
你被那老傢伙給耍了,他那是給你灌迷魂湯、忽悠你呢!
你也不想想,那個姓簡的小子,毛都沒長齊呢,就算他是從娘胎里就開始學醫,能有多大的本事?
翻遍古往今來的醫書,你見過能真正克住『天罰』瘟疫的神藥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哥,這瘟疫是什麼?
這是老天爺降下的『天罰』啊!
是上天對無道昏君的懲戒!
當今天子武德皇帝,他無道啊!
他違背祖宗法度,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
他要是識相,就該立刻下罪己詔,向天下人認錯,然後乖乖把皇位禪讓給賢明的太子爺,這才是順應天意!
只有這樣,老天爺的怒氣才能平息,這天罰才能終止!」
鄒三慶死死盯著楊五弟的眼睛,語氣斬釘截鐵地接著道:「哥,你想想,武德老兒一天不下罪己詔,一天不禪位給太子,這天罰就一天不會停。
他畢如海算個什麼東西?
他不過是武德老兒的一條走狗,他說的話能信?你可千萬不能上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