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臨陣退縮?

  畢如海這突如其來的要求,如同兜頭一盆冷水,澆得楊五弟心頭猛地一沉,一股說不出來的心虛感瞬間瀰漫在心頭。

  這局面,全然超出了他之前的預料。

  他暗自咬牙咒罵:「真他娘的晦氣,誰能想到霍二牛這廝,人都蹬腿見了閻王,留下的爛攤子還能有這麼大的一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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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這一哨禁軍,職責明確得很:只管牢牢把守平康坊的大門,嚴防死守,不許閒雜人等隨意進出坊市。

  至於坊內那些雞零狗碎的日常政務、民戶安置、里巷格局,向來都是霍二牛那個裡正一手操持、直接對接上頭的。

  他們這些當兵的,只管刀槍,哪管這些婆婆媽媽的事情?

  如今霍二牛一死,平康坊的頂樑柱沒了,整個事務都要陷入癱瘓狀態。

  更要命的是,朝廷偏偏在這節骨眼上派來了太醫院的人前來平康坊診治疫病。

  人來了,事要辦,住哪?診所在哪?如何安排排程?這一連串火燒眉毛的問題,瞬間成了懸在楊五弟頭頂的一柄利劍。

  「配合診治疫病?」楊五弟心裡直打鼓,「老子連這坊里有多少條巷子、哪塊地界寬敞些都兩眼一抹黑,莫說配合了,眼下就是給這幾位爺找個像樣的落腳地,都是個天大的難題!」

  他感到一陣焦頭爛額,額角都隱隱滲出了細汗。

  情急之下,楊五弟的目光本能地投向了一旁侍立的吳山葵,帶著幾分求助的意味。

  吳山葵何等機靈,只消一個眼神交匯,立刻心領神會。

  他臉上瞬間堆起十二分的笑意,一個箭步搶上前來,對著畢如海與楊五弟分別拱了拱手。

  「畢老大人、楊總旗,諸位大人,小的斗膽有個提議。

  咱們駐軍營地旁側,恰好有一片閒置的空地,位置臨街,既開闊又敞亮,正適合聚攏百姓前來問診施藥。

  空地後頭緊挨著的,便是咱們的臨時營房。

  營房雖簡陋,但收拾出幾間乾淨屋子給太醫院的大人們臨時下榻,遮風避雨、暫作休憩,想必還是使得的。

  如此一來,大人們坐診、安歇都在一處,往來方便,也省卻了在坊內奔波尋地之苦。您二位看這樣安排是否妥當?」

  畢如海目光在吳山葵臉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個折中的方案:「嗯,如此安排,倒也使得。」

  楊五弟聞言,心頭那塊巨石轟然落地,後背被冷汗浸透的黏膩感瞬間減輕大半。

  他急忙看向吳山葵,眼中那份劫後餘生般的感激幾乎要溢位來,這小子,可真是及時雨啊!

  他立刻收斂心神,臉上堆起十二萬分的恭敬笑容,對著畢如海深深一躬道:「畢大人明鑑!小的這就為諸位大人引路,還請隨小的前往駐地安頓!」

  說罷,他側身讓開道路,腰彎得很低,手臂前伸,姿態謙卑至極。

  ......

  依照大梁王朝嚴密的軍制,禁軍之中,一位總旗官麾下轄制五個小旗,而每個小旗滿員為二十名兵卒。

  如此算來,楊五弟這個總旗官手中,實打實地掌握著整整一百名披甲執銳的軍士。這般兵力規模,若放在後世,已然堪比一位連長的統御之責。

  駐地前方那片被劃作問診之用的空地,遠比預想中更為開闊。

  目測之下,容納上千人亦綽綽有餘。

  此地原本是一片荒蕪野地,荊棘叢生,蒿草沒膝。

  但自楊五弟率部進駐平康坊以來,便讓人整治,兵士們硬是將這片荒地平整夯實,除盡雜草,使其搖身一變,儼然成了一座規整實用的小型校軍場。

  平日裡,軍士們在此集結操練,金戈鐵馬,呼喝震天;

  到了飯點,此地又成了露天飯堂,席地而坐,煙火繚繞。

  畢如海揹負雙手,緩步巡視了一圈,目光掃過這片平整堅實、視野開闊的場地,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讚許之色。

  他微微頷首,對緊跟其後的楊五弟道:「楊總旗用心了。此地甚好,便在此處設診。」

  言畢,他不再耽擱,轉身便對身後一眾太醫院弟子沉聲吩咐:「卸車,布置!」

  弟子們聞令而動,立刻忙碌起來。

  沉重的箱籠從幾輛馬車上被小心翼翼地抬下,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開啟箱蓋,裡面是分門別類、綑紮整齊的各色藥材,散發出濃烈而複雜的草木氣息;

  另有數十個大小不一的砂鍋陶罐,顯然是用來熬煮湯藥所用。

  林林總總,十幾個大箱幾乎占滿了空地一角。

  其中一個搬運的時候格外小心,等那木箱開啟後,裡面赫然是碼放得整整齊齊、密密麻麻的小瓷瓶。

  瓶身素白,以軟木塞封口,映著日光泛著溫潤的光澤。

  簡北目光掃過,心中瞭然,這便是畢如海帶人搞出來的提煉精純的抗生素。

  此外,還有一整車的烈酒被卸下,濃烈的酒氣瀰漫開來。

  這並非用於宴飲,而是簡北堅持帶來的消毒必備之物。

  緊隨其後的箱篋中,則整齊疊放著厚實的棉紗口罩、皮質手套,以及幾套在日光下閃爍著金屬冷光的精巧針筒……

  這些帶著明顯「異世」印記的醫療用具,本不該屬於這個時代。

  但是有簡北這個穿越者加持,它們提前誕生了。

  濃郁醇烈的酒香,絲絲縷縷地鑽進楊五弟的鼻腔。

  那罈子里裝的定是上等烈酒,甘冽馨香的氣息瀰漫在空氣里,只是聞了一下,瞬間喚醒了他蟄伏已久的酒蟲。

  這些日子以來,因著軍務戒嚴,滴酒未沾,腹中的饞蟲早已躁動不安,此刻被這誘人的氣味一激,簡直如同百爪撓心,恨不得立刻拿過酒罈痛飲一番。

  楊五弟下意識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口腔中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津液。

  他強行將黏在酒罈上的目光挪開,狠狠壓下心裡那股強烈的渴望,心頭一個聲音響起:「哼!他奶奶的,給老子忍住,再忍三天,就三天。

  只要熬過這三日,待大事得成,這滿車的好酒,連同這平康坊里所有的好東西,無論是錢財還是女人,都將是老子和弟兄們的囊中之物。

  到時候,定要痛飲三天三夜,用這上好的瓊漿玉液,犒勞兄弟們。」

  簡北攙扶著畢如海來到下榻處,這裡是所有房間中最大的一間,是一個套房,裡面是臥室,外面是客廳,原本是總旗官楊五弟的房間,現在卻騰了出來讓給畢如海居住。

  畢如海的目光落在身前恭謹侍立的簡北身上,心中不由得翻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

  這孩子,明明是自己同門的小師弟,卻不能相認。

  同門師兄弟近在咫尺,他卻只能端著院令的架子。

  這種血脈相連卻要形同陌路的感覺彆扭得緊,讓人好生感慨啊!

  「畢院令,城外那些集中隔離的患者,如今病情可都穩定下來了?」

  畢如海收斂心神,深深吸了一口氣點頭道:「嗯!托天之幸,更是托小簡大人你那『神藥』之福。

  疫情初起時,那些咳血不止的重症者,救治不及,著實折損了不少……

  可自你那藥開始大規模施用起,城外隔離區竟再無一人因這疫病而亡。

  就連那些前幾日還在咳血、氣息奄奄、眼看就要不行的重病患者,用了你那藥之後,竟也硬生生被從鬼門關拽了回來,脈象見穩,咳血漸止,顯出了枯骨回春般的轉機!」

  他意味深長的看向簡北,「小簡大人,你這藥,是真真正正能起死回生的神藥啊!!

  活人無數,澤被蒼生,此乃無量功德啊!

  老夫身為太醫院令,代這滿城百姓,代那些得以續命的病患,謝過小簡大人!」

  簡北被畢如海這番毫不掩飾的盛讚捧得麵皮微熱,彷佛腳下踩著雲絮,整個人都有些輕飄飄的。

  他連忙擺手,帶著幾分赧然道:「院令大人言重了,實在是機緣巧合。

  若非曾在故紙堆中偶然瞥見一劑古方,我也萬萬想不到能從那些不起眼的霉斑里萃取出這救命的『抗生素』來。」

  「機緣亦是天授,小簡大人莫要過謙!」畢如海神色鄭重,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老夫此言絕非虛飾客套,乃是發自肺腑。

  你這藥,救的是萬千黎庶的性命,濟的是天下蒼生。此等功德,老夫銘感五內!」

  兩人這番對話,清晰地落在一旁侍立的楊五弟耳中。

  當聽到「克制此次疫病的神藥竟是由眼前這位年輕的小簡大人研製而出」,楊五弟猛然抬頭,望向簡北的目光里充滿了震驚之色。

  沒想到啊,這小子竟然是個神醫!

  忽然,他的身子猛然一顫,「敢問畢老大人,您方才所言這三日來,隔離所內再無人因疫病而亡,此事可千真萬確?」

  畢如海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這位總旗官的反應似乎過於激烈了。

  不過隨之也釋然:「楊總旗如此關切疫情傷亡,可是有至親被送往了城外隔離之所?」

  楊五弟眼中那抹光亮閃爍了一下,「畢大人明察,小的妻兒,正是在三日前被防疫使強行帶往城外隔離所的!」

  畢如海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寬慰的笑容,語氣也溫和下來:「哦,三日前送去的啊。

  三日前開始,正是小簡大人的神藥大規模施用的起始之日。

  彼時送入隔離所的,多為症狀尚輕的患者,所以你且放寬心!

  小簡大人的神藥連那些咳血不止、命懸一線的重症之人都能起死回生,區區輕症又豈在話下?

  楊總旗不必憂心如焚,安心等待便是。待此間疫情稍緩,解開封控之日,便是你們闔家團聚之時。」

  畢如海的話語,在楊五弟的腦海中瘋狂地轟鳴、衝撞、反覆震盪。

  楊五弟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驟然一黑,險些當場暈過去。

  他身上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冰涼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惡寒。

  「是真的嗎?老畢頭說的是真的嗎?

  我的素娘,我的虎兒,她們當真還活著?當真被那神藥救回來了?

  如果這是真的,如果她們真的還活著,還好好地待在城外的隔離所里,那自己豁出性命、賭上一切所參與的這場「大事」,豈非成了一個徹頭徹尾、荒誕絕倫的笑話?

  楊五弟的內心在泣血。

  他之所以會咬著牙、淌著血淚答應鄒三慶,之所以會昧著良心、鋌而走險,甘做那大逆不道的反賊,唯一的、也是全部的理由就是鄒三慶親口賭咒發誓說:他的爹娘染疫身亡,他的愛妻素娘、他那剛會叫爹的幼子虎兒,被拉去城外隔離等死。

  正是這滅門之痛像毒藥一樣腐蝕了他的心智,讓他心如死灰,在悲憤中接過了那杆「反」字大旗。

  可現在這個太醫院的最高長官,卻告訴他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他的妻兒,很可能因為那位小簡大人的神藥,安然無恙?

  「素娘、虎兒活著?她們還活著?怎麼辦?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他已經跟兄弟們約定好三日後的子時起事,現在箭已在弦上,不得不發。

  事到臨頭反悔,那些紅了眼的兄弟們或許會原諒自己,但是那策動起事的『陳天王』以及他幕後的大人物肯定不會放過自己,說不定還是會波及妻兒老小的性命。

  妻子素娘是那麼的賢惠,兒子虎兒是那麼的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