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大門緊閉,沉重的門扉前拒馬森然。
十幾個按刀而立的禁軍士卒,眼神如鉤子般剮人,將簡北、畢如海一行人死死攔在坊外。
「來人止步!擅闖者格殺勿論!」為首的軍卒厲聲斷喝,聲若洪鐘。
喝聲未落,坊門在刺耳的「嘎吱」聲中轟然洞開。一隊甲冑鮮明的禁軍魚貫湧出,當先一人,正是小旗官吳山葵。
「何事喧譁?」吳山葵目光如電,掃視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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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稟小旗官!」為首軍卒抱拳,「前方有車馬欲強行入坊!」
吳山葵眼風掃過身側的鄒三慶。
這廝此刻也套了身不甚合體的禁軍號衣,可那副尊容,瘦骨嶙峋像根竹竿挑著鎧甲,面色青白、眼窩深陷,渾身上下透著股被酒色淘空了的頹敗氣,站在一眾精悍軍卒旁,活脫脫一隻瘟雞套了副甲冑,說不出的滑稽扎眼。
「呸!」吳山葵心頭暗啐一口,「狗娘養的腌臢潑才,就這副熊樣也配披這身皮?平白墮了禁軍威風,讓人瞧了還以為咱是哪裡湊數的烏合之眾。」
可罵歸罵,他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誰讓這廝是楊總旗硬塞過來的「表親」?派來「協助」是假,那雙賊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分明是楊五弟安在他吳山葵身邊的釘子,就是派來監視他的。
鄒三慶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毫不在意。
他只覺得這身皮囊給了他從未有過的底氣。
此刻見吳山葵示意,頓時像打了雞血,一步搶上前,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直溜,伸出一根指頭,竟直直指向簡北和畢如海乘坐的馬車,扯著尖細的嗓子嚷道:
「呔!瞎了爾等狗眼?朝廷明令防疫,坊門緊閉。無有公文或十萬火急之事,便是天王老子也不得擅離居所、上街遊蕩。違令者革職拿問,爾等還不速速退去。」
這一嗓子吼完,鄒三慶只覺得幾十年來縮著脖子做人的窩囊氣,一下氣都釋放了出來,爽得他渾身汗毛倒豎。
說實話,平日裡見了官老爺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如今竟能指著當朝官員的馬車頤指氣使?
這滋味兒,比他當年在賭坊里摸到天牌還要痛快百倍,比從劉寡婦肥碩的身子上最後那一哆嗦都要過癮。
馬車帘子掀開,簡北先一步下車,轉身小心攙扶下年邁的畢如海。兩人皆身著正式官袍,昭示此行乃奉旨公務。
城外試藥成效斐然,今日正是奉旨於盛京城內大規模施用「抗生素」之時。平康坊作為京師首善之地、人口稠密之所,自是防疫重中之重,故陛下特遣他二人親臨督辦。
簡北此行還負有一樁絕密使命:借為百姓注射之機,暗中探查那傳說中的「地下城」入口所在。
此刻西山軍營內,軍士們晝夜不息,正加緊凝練汽油。
對了,武德給汽油御賜了個非常霸氣的名字——「火神之怒」。
想要用火焚毀那四通八達的地下城,所需要用到的「火神之怒」堪稱海量,雖然軍營里囤積了不少,可是還遠遠不夠。
與此同時,影衛精銳已如鬼魅般悄然行動,正沿著隱秘水道潛入勘測,繪製那地下迷宮的詳圖。
平康坊一帶,亦有影衛暗中策應。此乃絕密中的絕密,縱是畢如海,亦毫不知情。
畢如海神色淡然,手捻頜下花白長須,向身後一名二十餘歲的弟子略一頷首。
那弟子會意,手捧公文上前一步,朗聲喝道:
「此乃太醫院院令畢如海畢大人!奉陛下欽命,特來平康坊診治疫病!速喚平康坊里正霍二牛前來接洽!」
「霍二牛」三字入耳,鄒三慶渾身猛地一激靈,小腿肚子都跟著抽了一下。
旁人不知霍二牛去向,他焉能不知?昨夜那死鬼被吳山葵一箭穿心,屍首還是他親手幫著扔進枯井的。這當口,讓他上哪兒變個活霍二牛出來?
小人物終究是小人物,鄒三慶就算披上這身禁軍皮,骨子裡那點卑怯也藏不住,終究是灘扶不上牆的爛泥。
方才還趾高氣揚,一聽說對面竟是御前行走、堂堂四品太醫院院令,昨日與楊五弟、吳山葵反覆串好的說辭,瞬間嚇得魂飛魄散,忘了個一乾二淨。
他喉頭上下滾動,額角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眼神亂瞟,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擠不出一個囫圇字兒來。
吳山葵暗罵一聲:「廢物點心一個!」
他面上卻不露分毫,一邊使眼色命心腹速去稟報楊五弟,一邊已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搶步上前,對著畢如海深施一禮。
「哎喲!原來是畢老大人大駕光臨!小的禁軍勇字營小旗官吳山葵,給老大人見禮了!不知老大人親至,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畢如海眼皮微抬,顯然無意與這等微末小官多費唇舌,只淡淡道:「免了。速喚霍里正出來,老夫督辦防疫,少不得要他這個熟悉地面的人幫襯一二。」
吳山葵臉上笑容未減半分,眉頭卻蹙起一絲為難,搓著手,語帶惋惜道:
「哎呀呀……老大人,您這可真是不趕巧了。
霍里正他……唉!昨個兒就突發高熱,咳喘得那叫一個厲害,眼見著痰里都帶了血絲兒。
防疫司的官爺們不敢耽擱,天沒亮就用囚車給拉到城外『安置區』去了!
這樣吧,小的接管平康坊防務時間也不短了,對平康坊的情況也算是熟稔,就由小的給您引路接洽如何?」
畢如海猛地轉身,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名負責接洽的年輕弟子,厲聲呵斥:「昨日信誓旦旦說已辦妥,事到臨頭卻橫生枝節,就這點微末小事都辦砸了,留你何用?」
那弟子被畢如海突然發怒,嚇得一哆嗦,脖子猛地一縮,羞愧得低下頭去。
師尊素來對門下年輕弟子要求極嚴,此番將如此重要的事務首次委派於他,他本想著定要辦得漂漂亮亮,好生露一回臉,給師尊留下深刻印象。誰能料到竟會突遭這般變故?
這下倒好,非但沒能在師尊面前掙得半分光彩,反倒徹底露了怯,顏面盡失。
惹得師尊如此不快,往後但凡有半分好差事,怕是再也輪不到自己頭上了。
想到此處,那弟子心中懊悔交加,鼻尖發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忍不住在喉嚨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看樣子委屈的很呢。
「昨日晚間我去見那平康坊的里正的時候,他還分明好端端的,誰能想到他會突然發病啊……」
畢如海此刻心思都在眼前的麻煩上,並未在意這弟子微弱的怨懟。
然而,侍立一旁始終靜默的簡北,卻聽得清清楚楚。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頭驟然掠過一絲疑慮:
「防疫司那些人,何時變得這般勤勉盡責、事必躬親了?
竟連深夜時分也不安歇,還在挨家挨戶排查?更巧的是,偏偏就查到了這平康坊里正的頭上?」
簡北總覺得有點不對頭,可是具體哪裡不對頭,他又一時半會兒說不上來。
此刻,畢如海的目光,已從瑟縮的弟子身上移開,轉而投向一旁始終點頭哈腰、面上堆滿諂笑的吳山葵。
「去,叫你們總旗大人過來與老夫接洽!」
畢如海在官場沉浮了大半生,打交道的物件非王即侯,最次也是手握實權的品級大員。
並非他刻意輕慢眼前這個小旗官,而是在這壁壘森嚴的等級制度下,身份地位自有其森嚴的對等規矩。
即便事出緊急、情非得已,前來與他這等身份之人交涉的,也應是禁軍坐鎮的最高長官。
無論如何,也斷然輪不到一個身處最底層、連品階都未入的小旗官在他面前代表上官說話。
吳山葵聞聲,臉上那謙卑的笑容絲毫未減,腰彎得更低了,「畢老大人息怒,您請稍安勿躁。
小的方才一見您大駕光臨,立時就已差人飛報總旗官大人了。
想必大人正在路上,即刻便到,即刻便到!」
這番應對滴水不漏,既安撫了畢如海的情緒,又點明自己已盡責通傳,推卸不得分毫。
一旁的簡北冷眼旁觀,心中暗忖:「這小旗官倒真不是個簡單角色。
面對畢老大人這等雷霆之怒與居高臨下的威壓,竟能如此從容不迫,應答如流,這份察言觀色、八面玲瓏的功夫,絕非尋常小吏能有。」
恰在此刻,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只見總旗官楊五弟一手緊按著腰間佩刀的刀柄,步履帶風,急匆匆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
他行至畢如海面前數步開外,猛地剎住身形,雙手抱拳,身體前傾,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氣息微喘地高聲道:「小的總旗官楊五弟,參見畢大人。
勞您久候,萬分惶恐,還請大人海涵勿怪!此地非敘話之所,大人您裡面請!裡面請!」
說罷,側身做出一個極為恭敬的延請手勢。
「霍里正既不在,那便有勞楊總旗代為安排。老夫此番奉旨,率太醫院一眾同僚需在平康坊駐診三日,還望速速備妥下榻之處及問診場地。此乃內閣聯合兵部簽發的公文。」
語畢,他將那份蓋著鮮紅大印的公文向前一遞。
楊五弟連忙躬身,雙手恭敬接過公文,口中稱是。
然而,當他聽到「駐診三日」這句話的時候,低垂的眼皮下驟然掠過一抹刀鋒般的厲色。
「三日?這他娘的也忒巧了吧!
皺三慶那廝與陳天王約定起事的時辰,可不就是三日後的子時?
起事的訊號,按計劃正是要在平康坊最高那座望樓的頂層,點燃八盞紅燈。
這些朝廷來的瘟神,偏偏挑這個節骨眼,要在平康坊紮下根住上三天?他奶奶的,這不是明擺著要壞老子的大事嗎?」
一股難以遏制的戾氣瞬間衝上腦門。
楊五弟緊握著公文的手不自覺地有點顫抖,他牙關暗咬,心中殺意頓起。
「他娘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
若這夥人礙手礙腳,實在逼得老子沒路走……那就休怪老子心狠手辣,送你們提前上路。
誰讓你們不長眼,偏挑這要命的時候來礙老子的事?
命該如此,死了也只能怨你們自己個兒點子背,黃泉路上別喊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