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二牛隻覺得「轟隆」一聲,彷佛一個驚雷直接在腦袋裡炸開。
腦袋瓜子嗡嗡作響,瞬間脹大了三圈不止。
一股刺骨的寒氣,「嗖」地從後脖頸子猛躥上來,所過之處,腦瓜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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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反?他們竟敢密謀造反?
就憑封鎖坊市的這區區三百號禁軍?
霍二牛強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腦子裡飛速運轉起來。
偌大的盛京城,龍潭虎穴。駐防京營精銳何止數萬?
區區三百人,就想翻天覆地?無異於螳臂當車,痴人說夢,他們掀不起多大的浪花。
然而,一股更陰冷、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湧上心頭。
那個藏在暗處的「陳天王」!
他輕飄飄一句承諾,控制住一座坊市,就砸下十萬兩雪花銀。
十萬兩!一座坊市!
如果不止是平康坊?如果盛京城一百零八座坊市,每一座都被這「陳天王」如法炮製,用這足以讓任何人鋌而走險的潑天巨財去收買、去煽動……
財帛動人心,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啊!
「嘶——!」
霍二牛倒抽一口冷氣,牙關都忍不住咯咯打顫。
一百零八坊!每坊十萬兩!那就是一千零八十萬兩白銀!!!
這是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天文數字。
大梁國庫一年的稅銀收入才幾何?
怕是滿打滿算,刨去各項開支,庫底子都未必能扒拉出這個數。
這個所謂的「陳天王」,他哪來的底氣?哪來的門路能搞這麼多銀子?
霍二牛也算是有見識的人,他瞬間意識到這個陳天王肯定不簡單,這麼一筆天文數字的錢財,絕不可能憑空變出來。
它必定來自某個極其龐大的勢力,否則絕不可能有這麼多銀子支撐。
難道是那些被大梁鐵騎踏破的敵國餘孽?又或者是那些被抄家滅族的豪強遺孤?還是某個潛藏在帝國心臟、意圖傾覆社稷的隱藏勢力?
無論哪一種可能,都足以讓整個盛京城,乃至整個大梁帝國,陷入一場屍山血海、乾坤倒懸的浩劫。
冷汗,瞬間浸透了霍二牛的內衫。
霍二牛攥著刀柄的手在顫抖,掌心也沁出冷汗,心裡劇烈的跳動,他那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暗夜中顯得格外刺耳。
「誰?」
楊五弟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惡狼,厲聲斷喝!
腰間長刀「鏘啷」一聲離鞘,寒光乍現。
他的腳下猛地發力,一個箭步直撲霍二牛藏身的陰影處。
「是你?霍里正!」
藉著雲層縫隙透下的微弱天光,看清來人面容的楊五弟,身形猛然一頓,臉上開始變得陰晴不定起來。
他自然認得霍二牛,因為霍二牛犒勞過他們酒肉。
而且他早就聽說過霍二牛在平康坊頗有口碑,更知曉他身負九等軍功的底子。
大梁軍功,等級森嚴,可不要小看了九等軍功,這是一個分量極重的功勞。
那是真刀真槍,在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榮耀。
需親歷五場以上血戰,每戰必斬首五級,且能從修羅場上活著爬出來,方有資格申報。
其間兇險詭譎,稍有不慎,便是身首異處,功績亦可能被他人冒領瓜分。
行伍中人,對此皆心知肚明,對真正的軍功之士,也存著三分天然的敬畏。
霍二牛深吸一口氣,強壓住胸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唰」地一聲,手中那柄飲過胡血的短刀指向楊五弟咽喉。
「楊總旗,懸崖勒馬,猶未為晚。此刻收手,回頭是岸。今夜之事,霍某可權當未曾耳聞!
想想你的高堂父母,想想你的妻子兒女,就憑你們這三百孤軍,欲行犯上作亂之舉?無異於蚍蜉撼大樹,螳臂擋飛車。
到頭來,唯有粉身碎骨,累及親族。」
豈料霍二牛話音未落,楊五弟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暴怒。
「閉嘴,少給老子放這些沒味的屁。」
他雙目赤紅,嘶聲咆哮,聲音里浸滿了絕望:「父母?早就高熱燒死了。
老婆孩子也被那群瘟神拖進了城外隔離營生死不明?
怕是骨頭渣子都爛透了,老子現在光棍一個,爛命一條。
既然橫豎都是個死,老子就選個轟轟烈烈的死法!」
他猛地踏前一步,刀尖幾乎戳到霍二牛鼻樑,獰聲道:「霍里正,老子敬你是條漢子,是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好漢。
別給這爛透頂的朝廷陪葬了,睜大你的眼看看,這昏聵腐朽的廟堂,這污濁腌臢的世道,惡吏當道,官紳橫行,只知敲骨吸髓,魚肉百姓。哪還有我輩草民的活路?哪還有良善之人的生計?」
他語氣一轉,「跟老子一起干,搏一把潑天的富貴,那五萬兩定金,老子分你一萬兩雪花銀,剩下的四萬,兄弟們分了,如何?」
很顯然,楊五弟知道霍二牛在平康坊的影響力。
若是霍二牛加入的話,他控制平康坊那就是輕而易舉。
可是霍二牛若是不配合,奮起反抗,只要霍二牛振臂一呼,平康坊里的人真操起傢伙的話,也夠他們喝一壺的。
此時,鄒三慶也瑟縮著湊上前,臉上皮笑肉不笑地道:「霍里正您是好人,咱平康坊誰不念您的好哇。
可您瞧瞧如今這還是活人的世道嗎?家家戴孝,戶戶哀嚎。
拉人的囚車就沒斷過,這簡直就是十八層地獄搬到了人間啊。
再不反,咱們都得死絕啊。
陳天王可是親口許諾了,但凡跟著舉義的兄弟,人人發放辟疫神符,有了這符護身,任憑那瘟神再凶再惡,也近不得咱身,性命無虞啊。
跟著我們一起干吧!霍里正!」
霍二牛眼底寒芒閃現,冷冷地道:「冥頑不靈,我看你們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撞南牆不回頭,鐵了心要跟朝廷為敵,那只能是自尋死路。」
話音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動了起來。
他深知以一敵二,尤其對方還有個行伍出身的楊五弟,自己這條跛腿便是致命軟肋!生死關頭,只能先下手為強。
功夫嘛,唯快不破;搏殺更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方為上策。
「殺!」一聲暴喝響起,霍二牛腳尖猛地蹬地,借力前躥,手中那柄鋒利的短刀,化作一道寒芒,直取楊五弟心窩。
若在當年,腿腳完好之時,莫說區區楊五弟、鄒三慶二人,便是再來三五條持械壯漢,霍二牛也自信能憑一身在屍山血海里淬鍊出的殺人技,將他們盡數放翻在地。
可如今右腿脛骨處傳來的酸痛,限制了他的速度和力量。
即便如此,他也是打算拼死放手一搏。
大梁軍人豈有面對頑敵退縮的道理?在他心中,只有戰死的大梁軍人,沒有嚇死的退伍老兵。
他知道若真被楊五弟纏住,陷入硬碰硬的纏鬥,結局不堪設想。
楊五弟終究是禁軍總旗,那也不是吃素的,他的反應極快。
楊五弟看著暴擊而來的短刀,怪叫一聲,渾身汗毛倒豎,幾乎是憑著本能,身形猛地一個金剛鐵板橋後仰,腳下同時發力,一個狼狽卻極其有效的驢打滾,險之又險地將那抹致命的刀鋒讓了過去。
冰冷的刃風,擦著他胸前的戰衣掠過,激得楊五弟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好險,他娘的,給臉不要臉,納命來。」
飛速起身的楊五弟驚魂甫定,羞怒交加,腰刀瞬間橫斬而出,刀光匹練,帶著破空聲直奔霍二牛。
豈料,霍二牛那看似全力撲向他的沖勢,竟詭異地戛然而止。
只見他那隻作為支撐的、尚且完好的左腳,在石板路上猛地一旋、一擰,整個身體藉著這股狂暴的旋轉力,硬生生扭出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霍二牛手中那柄剛剛逼退楊五弟的短刀,化作一道寒芒朝著那手無寸鐵的鄒三慶的咽喉,疾刺而去。
而恰在此時,天空中又閃過一道閃電,隨著轟隆隆的雷聲,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
鄒三慶這貨在平康坊就是個混跡社會的地痞無賴,平時仗著人多勢眾欺負欺負平頭老百姓還可以。
但是真遇到這種以命相搏的時候,他根本就不夠看。
說實話,他嚇得三魂六魄都離體了,只覺得褲襠里一熱,一股暖流激射而出。
眼看霍二牛手中那道要命的寒光,直取鄒三慶的咽喉!鄒三慶那廝竟像被釘在原地,渾身僵直,顯然已是嚇破了膽,連躲閃都忘了!
「糟!」楊五弟心頭一緊,鄒三慶這寶貝疙瘩可不能死,他是勾連著那勞什子陳天王和老子十萬兩銀子的唯一線頭。
斷了他,上哪兒找姓陳的?那白花花的十萬兩豈不打了水漂?
念頭電閃間,楊五弟腳下猛地發力一點,藉著雨水浸透的青石板那滑膩勁兒,身形如離弦之箭般疾射而出,一個貼地滑鏟,硬生生搶在刀鋒之前,橫亘在鄒三慶身前。
同時,他手中長刀毒蛇吐信般向上疾撩。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聲音響起,火星在雨幕中迸濺,楊五弟硬是用刀身格開了這致命的一擊,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發麻。
他借勢旋身站定,臉上罩著一層寒霜,眼神陰鷙地盯著幾步外踉蹌站穩的霍二牛,聲音冷地掉冰渣:「你個死瘸子,看不出來還真他娘的有兩把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