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里正霍二牛,年齒剛過而立,是個精壯的鐵血漢子。
他剛剛執掌平康坊里正之職不到一年,不過卻將這片坊市打理得井井有條,秩序井然。
雖不敢誇口「夜不閉戶,路不拾遺」那般聖賢治下的光景,卻也是偌大盛京城中,治安靖和、商賈樂業、百姓安居的頂尖所在,聲名赫赫,位列諸坊翹楚。
霍二牛出身血火淬鍊的軍營。
他少壯從戎,投身禁軍,曾遠戍帝國西陲蔥嶺絕域,沐風櫛雪,枕戈待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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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場慘烈邊關血戰中,為護持袍澤,力戰不退,生生被敵酋的彎刀斫中了右腿脛骨。
雖經軍中醫官竭力救治,終是落下了難以根治的殘疾,行走之時,右足微跛。萬般無奈,這個鐵打的漢子只得解甲歸鄉。
幸賴大梁極重軍功,尤恤傷殘!
霍二牛在軍陣前搏殺,累積下九等軍功在身。
此等功勳,在大梁軍功十二等的煌煌體系中,已屬中堅之列,分量非輕。朝廷特旨恩恤,循例擢拔,賜予他這平康坊里正之職,既酬其忠勇,亦予其安身立命之所。
需知,大梁帝國,承襲前代遺烈,民風素來彪悍,舉國上下,尚武之風熾烈如焰。
軍中更是如此!軍功,乃行伍脊樑,將士魂魄。
縱是統兵大將,若無累累軍功壓身,莫說難以服眾,便是帳下尋常一卒,私下裡亦要嗤之以鼻,斥其尸位素餐。
大梁鐵律,軍功分作十二等,自斬首一級之末等微功,直至破陣先登斬將奪旗、拓土開疆之特等殊勛,層層擢升。
霍二牛能立足平康坊,所靠的正是這九等軍功。
平康坊里,百分之四十的居民都是軍戶。
所以,大家對霍二牛這個九等軍功獲得者很是敬重,但凡是霍二牛發話,那是一呼百應。
此刻的霍二牛,眉峰緊鎖如川,心頭壓著千鈞巨石,步履也比平日更顯沉重。
他那條微跛的右腿,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很有節奏的「噠、噠」聲。
無他!
只因平康坊內被官差持牒強行拖拽上車、送往城外隔離營的發熱病患,一日多過一日。
那悽惶的哭喊、絕望的哀求,如同鈍刀,日日凌遲著他這顆老行伍的心。
蹊蹺!太蹊蹺了!
坊市早已奉令封禁,鐵桶一般。四門落鎖,嚴禁出入,連只耗子想溜出去都難。
但凡發現額頭滾燙、面赤氣喘的,無論老幼,皆被如臨大敵的防疫差役毫不留情地架走隔離。
按理說,源絕則流斷,這疫火早該漸次熄滅才是。
可現實卻是,坊內那「火苗」,非但未熄,反似添了乾柴,越燒越旺。新的發熱者,竟如雨後林間的蘑菇,一茬接一茬,從各個角落冒出來。
霍二牛憑著行伍里淬鍊出的敏銳,感覺到事情肯定不對頭。
因為他已將平康坊角角落落,如同篦頭髮一般,挨家挨戶、反反覆覆篩了不下三遍。
他親自帶隊,瞪圓了眼,豎起耳:查各戶人口增減,看有無藏匿病患;驗井水是否渾濁,溝渠可曾淤塞;看垃圾堆積之處,是否日鏟日清;嗅空氣之中,有無腐臭異味……
直查得腳底磨穿,嗓子冒煙,愣是沒揪出半分可疑的苗頭。
防疫條令,更是執行得嚴絲合縫。
每日雞鳴時分,坊內數十處指定地點便準時架起大鍋,由他親自監督,投下官府配發的驅疫草藥,熬煮得濃汁翻滾,藥香瀰漫。
辰時一過,坊丁便持銅鑼沿街吆喝,各家各戶持碗來領,務必親眼看著人人飲盡。坊間道路街巷,灑掃得纖塵不染;污穢雜物,清運得乾乾淨淨,連片落葉都難尋。
該做的,能做的,都已做到極致。
為何?為何那該死的發熱,依舊如跗骨之蛆,驅之不散,禁之不絕?
霍二牛猛地頓住跛行的腳步,疲憊地靠向冰冷的坊牆,布滿血絲的雙眼茫然四顧。
驢不走?還是磨不轉?癥結究竟在何處?
這看不見、摸不著的疫鬼,到底藏在這平康坊的哪個犄角旮旯,又藉著什麼邪門歪道,在悄無聲息地荼毒他的坊民?
百爪撓心,百思不得其解。
黎明前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
天色陰沉得駭人,厚重的鉛雲低低壓在坊牆簷角,吞噬了最後一點星光,真真是伸手不見五指。
空氣潮濕悶熱,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粘膩的滯澀感。
「怕是要落雨了……」
霍二牛心頭一沉,下意識地伸手揉了揉那條微跛的右腿。
脛骨深處,那陳年的舊傷正隱隱傳來一陣陣鑽心蝕骨的酸痛。
腿痛如約而至,他知道大雨就要來了。多年來這已成規律——只要腿一酸痛,大雨很快就會落下。軍中袍澤甚至稱呼他為「晴雨表」。
他拖著愈發沉重的跛足,踽踽獨行在空曠的坊巷間。
兩側門戶緊閉,唯有簷角懸著的幾盞氣死風燈,在黑暗中,掙扎著投下幾團昏黃搖曳、鬼火般的光暈,將他的身影拉長、扭曲,投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倏地!
前方巷口轉角暗影里,兩道比夜色更濃的黑影,如同狸貓一般無聲無息地一閃而逝。
「嗯?」
霍二牛瞳孔驟然收縮,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長年軍旅生涯淬鍊出的警覺,如同拉滿的弓弦,在血液里激盪。
「這莫不是鬧了賊?」
他反應快如電閃,未及細想,矮身、擰腰、側滑,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無聲無息地將自己縮排了身旁一條堆滿雜物的逼仄窄巷。
後背緊貼濕冷的磚牆,右手瞬間握住了腰間那柄隨他征戰多年的精鐵短刀刀柄。
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掌心直透心底,傢伙在手,他心裡瞬間鎮定了下來。
屏息凝神,他如同潛伏在岩縫中的老蜥蜴,將自身存在感壓至最低。然後豎起耳朵,捕捉著風中每一絲異動。
凝住目光,穿透黑暗鎖定那轉角處。
他如同最老練的獵手,挪動腳步不是走,而是用腳趾試探著每一寸地面,足跟微抬,重心前傾,以那條尚算完好的左腿為軸,受傷的右腿虛點借力,一點一點地、極其緩慢地,向著黑影消失的巷口陰影處潛行而去。
近了……
更近了……
死寂的空氣里,終於滲入一絲刻意壓得極低、如同蚊蠅嗡嗡般的對話聲。
那聲音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霍二牛卻也聽到,『人死鳥朝天』、『富貴險中求』、『干他娘的』等粗話。
霍二牛心中暗自訝異,「什麼情況?這兩人要幹什麼?」
就在他擰眉的一瞬間,天空中忽然一道虬蛇般的閃電划過蒼穹,緊接著就是轟隆隆沉悶的雷聲響徹天際。
藉著那劈開幽冥的慘白電光,兩張平日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如同鬼魅顯形,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霍二牛眼前!
「呃……!」一聲悶哼卡在霍二牛喉頭!驚愕如同冰水,瞬間澆透四肢百骸!
竟然是他們?!
左邊那個賊眉鼠眼、身形佝僂的,是坊里出了名的潑皮破落戶——鄒三慶!
右邊那個披著禁軍號衣、腰挎制式腰刀,一臉橫肉、目露凶光的,赫然是負責封鎖平康坊的禁軍總旗官——楊五弟!
這鄒三慶和楊五弟,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姑表親兄弟。
霍二牛強壓下心頭的滔天巨浪,將身子伏得更低,如同融入牆根的苔蘚。
他屏住呼吸,凝神聚氣,悄無聲息地又向前挪動了幾尺。這一次,那刻意壓低的對話,清晰無比地鑽入了他的耳中。
楊五弟的聲音粗糲沙啞,壓抑著火山般的暴怒:「三慶兄弟!老子跟你交個底。
我們這幫守坊的兄弟,心頭的火早就憋炸了。
眼睜睜看著家裡的爹娘婆娘、崽子老小,一個接一個被那些瘟神似的差役拖走。
扔進那吃人不吐骨頭的鬼地方。
進去的,還能有活路?十死無生啊!
兄弟們心裡的悲憤怨毒,早就頂到了天靈蓋!」
他拳頭捏得嘎嘣作響,「只要老子稍一點火,振臂一呼。
這看似鐵桶的封鎖線,瞬間就能從裡面炸翻天,兄弟們抄傢伙就能把天捅個窟窿。」
鄒三慶的聲音則顯得很激動:「五哥,有您這句掏心窩子的話,兄弟我就把心放回肚子裡了。
您是不知道哇,陳天王那邊可是親口許諾了:第一個帶頭舉義的,白花花的現銀五萬兩!
這還不算完,要是能攻下一座坊市,牢牢占住腳跟,天王他老人家立馬再加賞五萬兩雪花銀。」
「呸!狗日的朝廷!」楊五弟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咬牙切齒,恨意滔天:「爛到根子裡了!就知道盤剝我們這些賣命換口糧的丘八!
現在倒好,連我們最後這點親骨肉都要奪去送死!
老子忍夠了!
他奶奶的,這世道,不反等死嗎?老子豁出去干票大的!
殺頭?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總比窩窩囊囊當牛做馬,最後被榨乾骨髓、像條野狗一樣死在臭水溝里強一萬倍。」
話音未落,楊五弟猛地探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死死攥住鄒三慶那瘦雞似的脖領子,如同鐵鉗鎖喉。
雙眼凶光畢露,幾乎要噴出火來,壓低的咆哮帶著濃烈的血腥氣:「老三,老子醜話說在前頭!
你敢耍老子玩陰的?老子認得你是表親,老子手裡這把殺人刀,還有老子身後這群紅了眼的兄弟,他們可不認得你鄒三慶是哪根蔥。
到時候,別怪老子翻臉不認人,把你剁碎了餵狗!」
鄒三慶被勒得臉色發紫,眼珠暴突,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雙手徒勞地撕扯著楊五弟鐵箍般的手腕,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哀告:
「五…五哥…松…鬆手…咳咳…小的…小的對天發誓。
句句…句句實情!
陳天王…天王他老人家…親口…親口跟小的這麼說的。
小的…小的是原封不動…轉…轉達給您的呀,絕無半字虛言!」
楊五弟冷哼一聲,猛地將鄒三慶搡開,嫌惡地甩了甩手:
「放你娘的屁!老子不認識什麼狗屁陳天王李天王!老子和兄弟們腦袋別褲腰帶上玩命,圖什麼?
就圖個搏命換富貴的指望,你給我聽真了,回去告訴那藏頭露尾的狗屁天王,老子不見真金白銀,絕不動窩。五萬兩定金,少一個銅板都不行。
必須給老子安安穩穩、分文不少地送到手裡。否則,一切免談。想拿老子當槍使?門兒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