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奉茶行孝

  簡北深陷溫香軟玉之中,臂彎里擁著那新嫁娘溫潤如玉、沁著幽蘭馨香的嬌軀,只覺心魂俱醉,渾不知今夕是何夕。

  憶及前番「偷嘗禁果」,正是情濃意熾、攀上雲端之際,猝不及防被老娘李穗禾擂門如雷,直嚇得二人魂飛魄散,如墜冰窟,那等狼狽倉皇,至今思之猶心有餘悸。

  然此番,天壤之別。

  紅燭高燒,錦帳低垂,此處乃他明媒正娶之洞房花燭夜。

  懷中人更是他三書六禮、聖天子親證的結髮妻。

  此間雲雨,乃天經地義,合情合理,便是天王老子至此,也管不得他夫婦二人閨閣之內,敦倫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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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春光,何止旖旎?幾番纏綿,堪稱鏖戰。

  窗外天際,堪堪透出蟹殼青。

  她青絲如瀑,散落枕畔,此刻悄然捻起一縷發梢,屏息凝神,將那微涼柔滑的髮絲末端,如同探入花蕊的蝶須,極輕、極緩地撩過簡北微翕的鼻翼……

  「唔……」

  簡北於溫柔陷阱中倏然驚醒。

  鼻尖奇癢,睡意頓消,甫一睜眼,便對上枕畔佳人那蘊著水光、含著促狹笑意的盈盈秋波。

  紅綃帳底,翻波涌浪,鶯啼燕語之聲,竟絲絲縷縷,透過門扉的縫隙,悠悠蕩蕩,飄入外間守候的菱兒耳中。

  她死死絞著手中絹帕,恨不能尋條地縫鑽將進去,一顆心兒在胸腔里怦怦亂撞,羞窘無措到了極處。

  她絞著袖角,臉頰滾燙,數著心跳挨過不知幾多辰光,直待窗天光大亮,屋內那令人面紅耳赤的風雨之聲,方才漸漸平息,歸於一片慵懶的靜謐。

  又靜候片刻,聽得內室傳來窸窣穿衣、步履輕移的聲響,她才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鹿撞,頰上紅暈未褪,低眉順眼地推開了那扇彷佛還氤氳著曖昧暖香的房門,進去伺候新晉的姑爺與小姐晨起梳洗。

  簡北動作利落,匆匆淨面漱口,便極有眼色地先行避去了隔壁書房。

  他深知女兒家的妝容乃是水磨功夫,慢工出細活,耗時費神。

  與其在此干坐枯等,不若移步書齋,展卷覽閱,消磨辰光,反倒清靜自在。

  待簡北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菱兒方敢鬆一口氣,專心伺候自家小姐。

  她取過溫熱的軟巾,絞乾水,輕輕為葉玉菡拭面,目光觸及小姐容顏的剎那,眸中驚艷之色難掩,由衷贊道:「小姐,您今兒的氣色真是好得驚人,像那吸飽了晨露的初綻芍藥,艷光四射呢!」

  「當真?」葉玉菡聞言,心頭微甜,赤著玲瓏玉足便急急旋身,蓮步輕移至梳妝檯前坐定,帶著幾分急切與期待,凝望向那面光可鑑人的纏枝蓮紋銅鏡。

  鏡中映出的容顏,果然不負所言。

  只見那凝脂般的肌膚,瑩潤透亮,更勝羊脂白玉三分;

  遠山含翠的黛眉下,一雙剪水秋瞳波光流轉,眼尾眉梢皆暈染著一層薄薄的、初承雨露後特有的嬌慵春意;

  雙頰更是緋紅嬌艷,恰似三月枝頭初染霞色的桃花瓣,粉嫩瑩潤,透著一股子含苞盛放後的驚心動魄之美。

  葉玉菡檀口微張,貝齒輕露,唇畔悄然漾開一抹狡黠靈動的笑意。

  她眸光卻漸漸迷離起來,水霧氤氳,視線彷佛穿透了鏡面,飄向那紅綃帳底、被翻紅浪的深處,回味著那令人骨酥筋麻、欲仙欲死的雲端滋味,一抹更深的、混合著滿足與羞澀的紅暈,悄悄爬上耳根,直燒到頸後。

  葉玉菡正自沉醉於鏡中那嬌艷欲滴的容光與心底纏綿的回味,唇邊笑意未斂,眸光尚氤氳著昨夜未散的春霧……

  倏地!

  她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嬌軀劇震,「呀——!」一聲短促而驚惶的輕呼脫口而出!

  「菱兒!快!」她猛地從繡墩上彈起身,赤著的玉足慌亂地踏在微涼的地磚上,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給我速速梳妝,天大的正經事竟教我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懊惱地以手加額,黛眉緊蹙:「爹爹昨日千叮萬囑,新婦過門,晨起第一要務便是拜見公婆,奉茶行孝,這可是頂頂要緊的規矩禮數。」

  她羞澀難言,昨夜那蝕骨銷魂的放縱歡愉與此刻忘盡禮數的惶恐交織,臊得她恨不能立時挖個洞鑽進去。

  「我竟忘得死死的,這可如何是好,公婆定已在堂前久候了。」

  菱兒亦被自家小姐這突如其來的驚惶嚇了一跳,隨即心領神會。

  她立刻收起旖旎心思,小臉上也顯出幾分鄭重與急切:「小姐莫慌!奴婢省得!」

  她口中應著,雙手已快如疾風地行動起來。

  先捧過早已備在一旁、薰染著淡淡暖香的中衣羅裙,手腳麻利地替葉玉菡一層層穿戴齊整。

  接著,扶葉玉菡在妝檯前坐穩,十指翻飛如蝶擰開螺鈿妝奩,取出玉簪花水拍勻面頰;

  拈起象牙梳,將那如瀑青絲迅速綰成端莊的驚鴻髻;

  揀選赤金點翠銜珠鳳釵,斜斜插入雲鬢;

  蘸取鮮艷口脂,輕點朱唇;

  描摹遠山黛,勾勒秋水眸……

  菱兒心明眼亮,手下穩准,將新嫁娘晨妝的繁雜工序,在極短的光景里操持得行雲流水,一絲不苟。

  饒是如此,葉玉菡心中依舊如同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坐立難安。

  她頻頻望向更漏,聽著銅壺滴答,只覺得那水珠如同砸在心尖上。

  公婆等待的焦灼、新婦失禮的惶恐、以及那深怕給簡北帶來非議的擔憂,種種思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

  「好了小姐!」

  菱兒終於落下最後一筆眉黛,略退半步審視,長舒一口氣。

  鏡中人云鬢高綰,珠翠生輝,眉目如畫,朱唇含丹,雖略帶幾分匆忙之色,卻不失新婦的雍容端麗。

  「快走!」

  葉玉菡哪裡還有心思細看?

  她霍然起身,也顧不得裙裾是否妥帖,一把拉起菱兒的手,腳步匆匆,直朝書房方向疾步而去。

  那風風火火的背影,哪裡還有半分方才鏡前慵懶回味、嬌艷如花的模樣?

  千呼萬盼,望眼欲穿!

  當簡北攜著新婦葉玉菡,一前一後,步履輕緩地踏入正堂門檻時,端坐於上首太師椅中的李穗禾與簡修仁兩口子,兩人那顆懸了半晌的心,才算是咕咚一聲,落回了肚子裡。

  李穗禾的目光,如同黏在了新媳婦身上一般,灼灼生輝,從她烏黑如雲的鬢角,掃到光潔飽滿的額頭,再滑過那遠山含黛的眉,秋水凝波的眸,最後落在那一點朱唇上……

  越看,心頭那歡喜的浪頭便翻湧的越厲害。

  驚世之姿,氣度雍容華貴,果真大家閨秀也。

  她暗自為兒子歡喜:「這臭小子,當真是祖墳冒了青煙,燒了高香,竟能討得這般天仙似的媳婦兒,艷福不淺呢!」

  待到葉玉菡裊裊婷婷行至近前,纖纖素手從侍女托盤中穩穩端起一盞青瓷蓮紋蓋碗,雙手高捧過眉,螓首微垂,聲音清泠如玉珠落盤,恭恭敬敬喚道:「母親大人在上,新婦玉菡,請母親用茶。」

  這一聲「母親」,如同灌頂的瓊漿,甜得李穗禾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熨帖地舒展開。

  她喜不自勝,臉上的笑紋如同秋日裡盛開的菊花,忙不迭地連聲應著:「哎!哎!好孩子!好孩子!」

  顫著手接過茶盞,掀蓋細細啜飲一口,那溫熱的茶湯,彷佛帶著蜜糖,一路甜進了心坎最深處。

  放下茶盞,李穗禾更是情難自禁,一把就攥住了葉玉菡那雙柔若無骨的玉手,握在掌心,如同捧著稀世珍寶,左瞧右看,嘖嘖讚嘆不絕:「嘖嘖嘖……瞧瞧,瞧瞧這通身的氣派,這眉眼,這身段,真真是畫兒里走出來的仙子也及不上。」

  她越看越愛,將葉玉菡的手攏在胸前,聲音里滿是寵溺與心疼:「娘的心尖尖肉喲,往後啊,那混小子若是有半個字衝撞你,有丁點兒委屈了你,你只管跟娘說!」

  她故意板起臉,卻掩不住眼底的笑意,作勢揮了揮手:「看娘不替你狠狠收拾他,打斷他的狗腿。」

  相較之下,一旁的簡修仁就顯得樸實木訥,甚至有些手足無措的尷尬了。

  他憨憨地咧著嘴,臉上掛著那幾十年如一日的、標誌性的敦厚笑容,規規矩矩、一絲不苟地接過葉玉菡奉上的另一盞茶,咕咚一聲喝了一大口,彷佛完成了一項莊重使命。

  隨即嘿嘿一笑,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算是將這新婦拜見公婆、敬茶認親的大禮,草草地應付了過去。

  他心中實則是歡喜得厲害,只是那莊稼漢子的內斂,早已刻進了骨子裡,萬般喜愛,最終也只化作了憨厚的一笑和一口滾燙的茶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