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漪梅園裡晨光好

  武德皇帝主持了這場註定載入帝京秘聞錄的曠世婚典,他把那捲承載著帝王金口玉言的赤金箋譜,放在畢如海手中,便在高震及隨行護衛等人的簇擁下起駕回宮。

  眾人跪送,看著那玄青龍紋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處,瀰漫在喜堂里的無形帝王威壓也隨之抽離。

  園中壓抑已久的眾人,如釋重負,終可縱情喧譁,推杯換盞了。

  簡家備下的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觥籌交錯間,直至華燈初上,大家方盡興而散。

  此刻,喜房之內,紅燭高燃,雙芯並蒂的火焰在精雕鎏金燭台上跳躍,將滿室映照得流金溢彩,暖玉生香。

  空氣里瀰漫著新綢、暖香與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膩氣息。

  簡北手持那柄纏著紅綢的烏木喜秤,指尖微凝,輕輕挑向葉玉菡額前那方綴滿珍珠流蘇的赤金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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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綢滑落,珠玉輕響。

  葉玉菡倏然抬眸,燭影搖紅,映得她容色絕艷,恍若洛神臨世。

  柳眉如畫,瓊鼻秀挺,朱唇一點,肌膚勝雪。

  尤其那雙眸子,清澈如秋日山澗,此刻卻因浸染水光,更顯煙波浩渺,瀲灩生輝。

  只是,那精心描繪的杏眼四周,泛著明顯的紅暈,眼瞼微腫,如雨後初綻的桃花瓣,帶著楚楚動人的脆弱,分明是慟哭後的痕跡。

  合卺交杯,共飲瓊漿。

  禮成後,簡北未喚婢女,親自去小廚房吩咐。

  不多時,一隻素白細瓷碗盛著兩枚溫熱的熟雞蛋送了進來。

  他撩袍坐於葉玉菡身側,取出一枚,用潔淨軟綢裹了,掌心試過熱度,方極其輕柔地貼上她微腫的眼瞼,緩緩滾動。

  溫熱的觸感熨帖著肌膚,葉玉菡纖長的睫毛顫了顫,帶著一絲不解嬌羞地望向他:「夫君此乃何意?」

  「莫動,」簡北聲音低沉溫柔,動作不停,「消腫化瘀,明日便好。」

  「呀!」葉玉菡聞言,如受驚小鹿,對容顏的在意瞬間壓倒一切,「我眼睛腫了?」

  她倏地起身,雲錦紅鞋輕點,已如一陣香風旋至梳妝檯前,急切地湊近那面鏨花纏枝蓮紋的青銅菱花鏡。

  鏡中人,雲鬢微松,花鈿依舊,可那本應顧盼生輝的妙目,此刻果然紅腫未消,眼圈泛紅,真如夜露浸潤過度的嬌嫩桃蕊。

  「這般模樣,如何見人?丑煞人了!」

  她懊惱地輕呼,帶著女兒家特有的嬌嗔。

  話音未落,一股溫熱堅實的力道已自身後襲來。

  簡北猿臂輕舒,將她嬌軀整個攬入懷中。

  未及反應,他已俯首,帶著不容抗拒的溫柔與熾熱,深深占據了那微啟的櫻唇。

  「唔……」

  所有的驚呼與羞澀,盡數消融於這突如其來的、霸道又纏綿的深吻之中。

  葉玉菡腦中轟然,初時的抗拒瞬間被心顫的悸動與席捲全身的酥麻取代。

  她縴手無意識地揪緊了他胸前的吉服,指尖陷入繁複的織金繡紋。

  簡北的臂膀如鐵箍,將她緊緊禁錮在這令人窒息的親暱里。

  兩人唇齒交纏,氣息交融,一步步踉蹌著、糾纏著,退向那鋪滿百子千孫錦被的拔步婚床。

  簡北反手一揮,大紅的鮫綃紗帳如雲霞垂落,層層疊疊,溫柔地將滿室旖旎春光與無邊繾綣,盡數籠入只屬於兩人的方寸天地。

  帳內,唯聞彼此急促交織的呼吸,與燭光透過紗帳映出的、朦朧搖曳、顛倒纏綿的魅影。

  紅燭爆出一個歡快的燈花,發出噼啪之聲。

  春宵一刻值千金,此間風光,不足為外人道也!

  ......

  翌日清晨,漪梅園浸潤在一片宿醉未醒的靜謐之中。

  昨夜歡宴,老夫人李穗禾金口一開「喜酒管夠,喜宴更管夠」,眾人自是放懷暢飲,盡興方休。

  若非朝廷那鐵面無私的禁聚令高懸,憑昨日那番「九五至尊御筆主婚」的潑天榮耀,聞風而動、欲沾龍氣的賀喜車馬的蜿蜒長龍怕不是要排出十里之外?

  真若那般人潮洶湧的光景,他們這些伺候人的僕役丫鬟,哪得空閒上桌?

  怕是跑斷腿、累折腰都伺候不迭。

  如此想來,眾下人心中對這「礙事」的禁聚令,竟是暗懷感激,恨不能舉雙手雙腳為之歡呼了。

  簡家這婚宴,手筆之大,著實令人咋舌。

  請了前院昇平客棧掌勺大師傅親臨整治,道道菜餚色如畫,香味勾魂。非但瞧著眼花繚亂,入口更是鮮掉眉毛,香透骨髓。

  私下裡老油條醉醺醺露過口風:單單一桌席面,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林林總總,食材所費,竟不下十兩雪花銀!

  乖乖隆地咚!

  十兩紋銀,還光是食材的費用,加工費用不算在內。

  那可是尋常五口之家勒緊褲腰帶熬上大半年的嚼穀,更遑論席上那澄澈如琥珀、啟封香透三里街的「醉仙釀」,據說是窖藏十年以上的陳年佳釀,一杯入喉,醇厚綿長,神仙亦要醉倒。

  如此窮奢極侈、堪比王侯的饕餮盛宴,於他們這些終年粗茶淡飯的下人而言,直如天降橫福,夢裡都不敢奢想。

  這以後回到家鄉的話,也夠他們一輩子的吹噓資本了。

  是以,昨夜自是甩開腮幫子,顛起後槽牙,恨不能將肚皮撐破。

  縱情之下,酩酊爛醉者十之八九,以致紅日高懸,園中方見三三兩兩的人影,呵欠連天、腳步虛浮地執帚灑掃。

  妙的是,上至主子,下至僕役,竟似約好了一般齊齊睡過了頭。

  正院上房,老夫人李穗禾、老爺簡修仁,因陪著畢如海院令與裕親王世子李恆光這兩位「唯二」的貴客推心置腹、把盞言歡直至深夜,此刻猶在高臥未起,鼾聲隱約可聞。

  而東院那簇新的洞房之外,景象更是引人遐思。

  少奶奶葉玉菡的陪嫁大丫頭菱兒,面若敷霞,耳根紅透,像尊門神般死死守在那扇緊閉的雕花楠木門前,任誰來探,皆被她豎起柳眉,壓低嗓子,如護崽母雞般急急攔下:「輕些!莫擾了我家姑爺小姐清夢!」

  旁的下人聽了,心中暗笑:「嘁!你家姑爺?那不就是咱家少爺麼!」

  「什麼你家我家?往後都是一個鍋里攪馬勺的自家人!」

  更有人瞧著菱兒那面紅過耳、眼神飄忽、扭捏不安的模樣,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促狹笑意。

  但凡嘗過箇中滋味的過來人,誰還猜不透那緊閉門扉後,簡家少爺與葉家小姐,正勤勉操練著某項不足為外人道的「閨閣秘技」?

  且觀菱兒這羞臊難當的形容,那「操演」的動靜,怕是不小,紅浪翻湧之聲,定是絲絲縷縷,漏出過門縫,鑽進了這未經人事小丫頭的耳朵里,才臊得她如同煮熟的蝦子,連脖頸都泛著紅暈。


  唯見庭院深處那株枝繁葉茂的老槐下,一道纖細身影煢煢孑立——正是廟廟姑娘。

  她懷中緊擁著襁褓里的小簡丫,秀氣的下頜輕抵著嬰兒柔軟的胎髮,清麗的臉龐上卻籠著一層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淡淡落寞,目光投向虛無處,似有化不開的輕愁。

  說來也奇!

  尋常如小簡丫這般尚在襁褓、牙牙學語的嬰孩,最是認生黏人,除卻父母至親,旁人稍一沾手,定要小嘴一癟,哭得驚天動地。

  偏這小簡丫是個異數。

  非但不懼生,反倒對廟廟這個「半路姐姐」親暱異常,甚而到了痴纏的地步。

  每每廟廟伸臂欲抱,小丫頭便咿咿呀呀,揮舞藕節似的小胳膊,急切地投入她懷中。

  縱是親娘李穗禾近前,小丫頭也只顧將毛茸茸的腦袋往廟廟頸窩裡鑽,小胖手揪緊她的衣襟,竟連親娘都不要了。

  此情此景,初時確令李穗禾錯愕不已,心中難免泛起一絲為人母的微妙失落。

  然旋即,一股難以言喻的釋然與欣喜便涌了上來。

  撫養這般離不得手、嬌嫩如花苞的嬰孩,實是樁磨人的辛苦差事。

  整日臂彎如墜磐石,腰背酸楚似折,臂膀更是酸痛得夜不能寐。

  如今有廟廟這「小救星」自告奮勇接下這燙手山芋,豈非天降福音?

  李穗禾索性樂得清閒,將哄娃重任全盤託付於她。

  闔府皆知,廟廟姑娘乃少爺簡北姑母的義女,因在京畿舉目無親,方來投奔。

  老夫人李穗禾與二爺簡修仁聞其孤苦,非但未有半分輕慢,反是憐惜備至,衣食住行,一應照拂,直如自家骨肉般疼愛。

  故而園中上下,皆敬稱一聲「廟小姐」。

  廟廟對李穗禾交付的這樁「差事」,非但毫無勉強,竟是甘之如飴。

  她終日將小簡丫視若珍寶般摟在臂彎,或輕哼柔婉鄉音小調,或指點園中花鳥魚蟲逗孩子開心。

  一大一小兩個女孩兒,常在紫藤花架下、假山石畔、迴廊轉角,銀鈴般清脆稚嫩的笑聲如珠玉落盤,叮咚悅耳,穿透晨風暮靄,儼然成了漪梅園中最靈動鮮活的一景。

  但凡園中響起銀鈴般的歡笑,眾人便知:定是廟小姐攜著她那形影不離的「掛臂小胖丫」來了。

  東方的天際線,朝霞由魚肚白漸次染作金紅,溫煦的晨光一點一滴地漫過漪梅園的黛瓦白牆,最終將整座庭院溫柔喚醒。

  隨著老夫人李穗禾精神抖擻地踏出房門,身後跟著腰背微佝、猶帶三分睡意的簡二爺,沉寂的漪梅園彷佛被注入了鮮活生氣,人聲、灑掃聲、鍋碗輕碰聲次第響起,瞬間熱鬧得如同煮沸的水。

  漪梅園正堂,紅氈鋪地,檀香裊裊。

  李穗禾端坐於上首紫檀太師椅中,腰背挺直,容光煥發,一身簇新絳紫福字紋襦裙,襯得她格外莊重喜氣。

  簡修仁則略顯侷促地坐在旁邊另一張椅上,他身上的衣服也是一身嶄新的長袍。

  要知道平素里簡二爺很是簡樸,只穿粗布衣裳,偶爾衣服上還會沾著幾點侍弄田地的新泥。

  不過今日不同往昔,兒子大婚後的第一天,怎麼著也得喜慶喜慶。

  兩口子四目灼灼,只等著新婦葉玉菡前來行那新嫁娘拜見公婆敬奉晨茶的規矩大禮。

  豈料左等右等,日頭都攀上屋簷翹角了,那通向新房的月洞門處,依舊人影杳然,聲息全無。

  簡修仁屁股底下如同生了刺,漸漸坐不住了。

  他搓著布滿老繭的手,目光頻頻溜向後院方向。

  那裡有他的寶貝菜地,昨天剛挑了十幾擔井水,把地澆得透透的,也不知那些剛冒頭的菠稜菜苗、嫩韭菜、水靈大蔥、翠綠蒜苗、還有那香氣撲鼻的芫荽們,喝飽了水,今晨可又躥高了幾分?

  這念頭一起,便像小爪子撓心,癢得他坐立難安。

  他這一輩子土裡刨食、筋骨里浸透泥土氣息的老農,最是閒不住手腳。

  自打來到京師住進這雕樑畫棟的漪梅園,沒了田壟可侍弄,簡二爺簡直閒得五脊六獸,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難受,日日裡長吁短嘆,只道遠不如青陽鄉下的日子來得筋骨舒展、心頭暢快。

  兒子簡北深知老爹脾性,無奈之下,只得命人將後院那片原本種滿名貴梅樹的花園子,連根掘起,移栽別處,硬生生給老爹騰出一片像模像樣的土地來。

  簡北很是鬱悶,漪梅園裡沒有梅,這叫的哪門子漪梅園。

  可是也無可奈何,誰讓老爹就喜歡土地呢?

  簡二爺是簡北的爹,可土地是簡二爺的『爹』,這上哪說理去?

  自打有了這塊地,簡二爺才算是枯木逢春,眉開眼笑。

  自此,他便將全副心神都撲在了後院,揮鋤整地,播種施肥,精心侍弄。

  菠薐菜、韭菜、大蔥、蒜苗、芫荽……

  凡時令菜蔬,他皆如數家珍,密密匝匝種滿了一院子。

  晨昏定省,雷打不動地去瞧他的菜,看那碧油油的菜畦在日光下舒展腰肢,便是他心頭最熨帖的歡喜。

  此刻,簡二爺終於按捺不住,蹭地站起身,作勢就要往後院溜:「那個,我去看看菜……」

  「站住!你個死老頭子!」李穗禾猛地扭頭,兩道噴火的目光狠狠釘在簡二爺身上。

  「你這是發得哪門子失心瘋?新媳婦頭遭敬茶,天大的規矩還沒走完,你倒好,魂兒都讓後院那點子破菜勾去了。」

  她越說越氣,柳眉倒豎,「既是這般離不得你那幾棵蔥蒜苗,以後守著你的菜地過日子得了,往後甭進這屋。」

  面對妻子這一頓夾槍帶棒的訓斥,憨厚木訥的簡二爺只是縮了縮脖子。

  臉上非但不見半分惱色,反倒咧開嘴嘿嘿地憨笑起來。

  那笑容笨拙又討好,透著一股子認打認罰、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