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聞聲驀然回首,只見漪梅園月洞門前,一道身著玄青常服卻難掩龍章鳳姿的身影,正由大太監高震躬腰垂首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踏過門檻。
來人正是當今天子——武德皇帝!
「陛——下——駕——到——!!」
高震那穿透力極強、帶著抑揚頓挫的唱喏,如同平地驚雷,響徹在漪梅園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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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還沉浸在簡樸婚儀氛圍中的簡家眾人,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幕震得魂飛魄散,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父親簡修仁瞳孔驟縮,臉色煞白如紙,雙膝一軟幾乎癱倒。
母親李穗禾驚得手中錦帕飄落,捂嘴倒抽一口冷氣。
妹妹簡淑更是駭得小臉失色,慌忙躲在小十三身側。
滿園僕役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當場。
剎那間,滿園死寂!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簡北反應最快,拉了一下葉玉菡,然後撩起吉服前擺,當先撲通一聲雙膝跪地行大禮參拜。
緊接著,如夢初醒的葉玉菡、簡修仁、李穗禾、簡淑連同所有僕役,以及小十三、李恆光、老油條、畢如海等如同被狂風吹倒的麥浪,齊刷刷地跪伏於地。
方才還透著喜氣的漪梅園,瞬間被山呼萬歲的聲浪與肅殺凜然的皇權威壓所徹底籠罩。
那抹刺目的紅綢,在帝王便服那沉凝的玄青面前,亦顯得黯然失色。
武德皇帝滿面春風,眼角的笑紋深如溝壑,「平身,快快平身!」
他口中應著,已向前兩步,伸出大手,親自將跪拜在最前列的簡北攙扶起來。
「陛下!您怎會親臨寒舍?」簡北難掩驚愕,誠然這也太意外了。
簡北心頭一凜,面上卻堆起至誠惶恐,深深一揖:「陛下言重!天顏親降,蓬蓽生輝。
簡家闔府幸何如之,豈有不樂之理?陛下快請上座!」他側身引向主位。
武德目光掃過眼前璧人一雙,珠聯璧合,笑著輕嘆一聲:「看來朕……來得遲了些啊!」
話音未落,侍立一旁的太醫院令畢如海已急趨數步,深深躬腰,雙手高舉過額,聲若洪鐘:
「陛下聖明,您來得恰逢其時。婚禮大典,甫啟華章。若蒙陛下不棄龍章鳳姿屈尊紆貴,親為新人執掌鴛盟,主此嘉禮,實乃小簡大人與葉小姐三生修得之曠世榮光,亦是我大梁普天同慶之盛事。」
畢如海此言,字字鏗鏘,擲地作金石之聲,響徹庭園,直欲穿透雲霄,其用意之深,昭然若揭。
在場之人,誰都不是傻子,豈能聽不明白其言外之意?
讓九五至尊為一臣子主婚?
此等殊榮,其分量之重,意義之巨,牌面之煊赫,縱覽古今,幾近聞所未聞。
縱是皇子大婚,武德身為君父,亦不過端坐高堂受禮,何曾紆尊降貴親執主婚之儀?
畢如海為了小師弟簡北也是拼了,拼著老臉幫簡北在將來的朝堂立棍。
他窺見武德竟親臨簡家,足見簡北在聖心之中分量很重。
所以趁機提出要求,如果武德不同意,也沒有什麼壞處;可一旦武德同意,簡北的未來將會是一飛沖天。
於簡北而言,無非重拜一次堂,然此「陛下主婚」之譽,無異於一道金光萬丈的護身符,足令其日後立身朝堂,根基穩若泰山。
話既出口,畢如海心頭忐忑不安。
武德御極三十餘載,何曾聽聞有此先例?他深恐觸怒天威,冷汗幾乎浸透中衣。
豈料,他話音甫落,武德非但未惱,反是龍顏大悅,仰天發出一陣洪亮酣暢的長笑。
「好!好!好!」笑聲漸歇,武德語帶欣然,「朕今日,便做一回這主婚人!」
「啊?」
簡修仁、李穗禾夫婦只覺一股熱血直衝天靈,歡喜得眼前發黑,幾欲暈厥。
皇帝陛下竟為吾兒主婚?
此等曠古爍今之榮寵,若傳回青陽故里,何止祖墳冒青煙?只怕要地涌金蓮,驚動列祖列宗英魂顯聖,足夠簡氏一族銘刻碑碣,傳頌千秋了。
裕親王世子李恆光混在人群中,見此一幕,心頭也是驟然巨震不已。
「老爺子果然洞若觀火!」
他心中駭浪滔天,「簡北此子在陛下心中竟已重逾如此地步。」
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慶幸感湧上心頭:「萬幸我慧眼識珠,及早結盟,萬幸今日親至參加婚禮,未曾錯失御前露臉的機會。」
方才武德入內時,有意無意的朝他站立之地匆匆一瞥,那抹轉瞬即逝的訝異,此刻在李恆光腦中無比清晰。
陛下分明意外於他的在場,此等「意外」,於他李恆光而言,卻是天大的利好。
他心中快意如潮,幾乎要縱聲長嘯。
就武德那匆匆一瞥,他就斷定自己的名字,此刻已經在武德心裡占得一席之地了。」
大太監高震聞聽武德答應為簡北主婚,趕緊來在武德身邊躬身道:「陛下,老奴斗膽。
您瞧這婚儀雖隆,然絲竹不鳴,終覺稍欠圓滿?
天家恩澤浩蕩,若得雅樂仙音稍佐天威,豈非更顯這曠世盛典,十全十美,流芳千古?」
他言下之意,是想請示是否動用象徵帝王威儀、非大典絕不可輕啟的宮廷雅樂。
高震的心思不難理解,武德身為帝王,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至高無上,武德親自主持的婚禮,自然得絲竹齊鳴雅樂相和方顯帝王威儀。
武德聞言,目光掠過簡北與葉玉菡,又看了看滿院眾人惶恐之色,然後抬頭看了看天色。
如果按照高震所言,即便是快馬飛傳宮廷樂師到場,恐怕也會誤了吉時。
而吉時對一對新人來說,那是事關一生幸福的大事。
誠然,古人都很迷信,婚禮的吉時是一個特定的時間段,過了就不吉,反之則為吉。
想到這裡,武德擺了擺手:「雅樂就不用了,朕今日親臨,親證,親主此婚,已是人間絕響。
何須絲竹管弦徒增繁響?
朕之金口玉言,便是黃鐘大呂!
朕之親臨見證,勝似萬樂齊鳴!
此間草木,承朕恩澤,自當低伏為琴,搖曳作譜!
此方天地,沐朕天光,已然無聲勝有聲,奏響那萬世不易的乾坤和鳴!」
此言一出,所有人如同醍醐灌頂!
高震渾身一顫,恍然大悟般將頭顱垂低,心中既是驚佩又是凜然:「老奴愚鈍!陛下聖明燭照,字字珠璣。
天威浩蕩,何須凡音點綴?此等無聲之樂,方是與道同游、澤被萬古的至高大音啊!」
階下,畢如海眼中精光爆射,花白的鬍鬚激動得簌簌而動。
皇帝此言,已將這場婚禮的本質拔升到了「道」的層面。
簡北與葉玉菡的結合,因武德皇帝的親自定義,已不再是凡俗姻緣,而是承載天道人倫、象徵國運昌隆的「乾坤和鳴」!
這是比任何有形雅樂都更崇高、更永恆的加持啊!
簡修仁與李穗禾雖未能盡解聖意之深,卻也感受到那無上殊榮中蘊含的極致肯定,激動得再次跪伏。
李恆光心中更是驚濤拍岸:「天吶!武德帝這是在以天地為琴,皇權為律,為這樁婚事譜一曲烙印在江山社稷上的永恆頌歌。
簡北啊簡北,你這份聖眷,當真是絕無僅有啊!」
葉玉菡那覆於蓋頭下的絕美容顏上,也掠過一絲震撼。
她感到,夫君袖中緊握著自己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有點發燙,而且手掌心裡都出汗了,濕漉漉的。
漪梅園內,依舊寂靜無聲。
此時,一陣微風拂過枝頭新葉,那沙沙輕響,彷佛真成了天地應和帝王的無聲樂章。
這場婚禮的最後一絲缺憾,被武德用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圓滿補全。
此時再看武德皇帝,只見他玄青常服袍袖輕振,龍行虎步,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從容登臨大堂主位。
那把普通的太師椅,此刻因武德皇帝的落座,彷佛也驟然鍍上了一層令人不敢逼視的金光。
畢如海躬身上前,雙手將那份寫有婚盟誓約的赤金箋譜,無比恭謹地捧呈於御前。
武德並未立即接過,他深邃如淵的龍目緩緩掃過階下肅立的簡北與葉玉菡。
那目光溫柔祥和,臉上也帶著一絲開心的笑意。
武德擺了擺手對畢如海道:「不用了,朕主婚豈能用尋常民間主婚詞!」
呃......
畢如海一愣,隨之心中欣喜萬分。
武德皇帝要親自撰寫主婚詞,這意義更不尋常了。
「來人,速速備下筆墨紙硯。」
漪梅園下人,飛奔準備,擺上桌案。
只見武德提起毛筆蘸了金墨在紅紙之上刷刷點點寫下一份主婚詞。
然後,武德掏出隨身的金印重重地蓋在上面。
下面就是婚禮重新開始:
「伏惟!」武德陛下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園中所有細微的雜音,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朕,承天命,撫萬方,今臨漪梅園,非以君父,乃奉天承運,主此良緣。」
他笑意盈盈地看向簡北:「簡氏子北,爾乃寒門砥柱,國之干城。
獻策抗疫,活民無算;肅清奸佞,滌盪乾坤!智勇忠勤,朕心甚慰。」
旋即轉向那一抹驚世嫣紅:「葉家玉菡,爾乃名門毓秀,蘭心蕙質,性秉坤德,儀昭淑女之范,溫良恭儉,堪為天下女子之儀型。」
最後,聲音陡然提高,字字金玉交擊,響徹漪梅園:
「朕今以天子之名,證爾二人:
簡北與葉玉菡,良緣天成,佳偶璧合。
結髮為盟,當矢志不渝,白首同心。
持家立業,當克紹箕裘,光耀門楣。
事君奉國,當忠貞不二,死而後已。
爾等當謹記:夫婦者,人倫之始,王化之基。
爾二人之合,非獨家事,亦系國運。
朕望爾等:舉案齊眉,相濡以沫,為天下夫婦之楷模。
同心同德,匡扶社稷,為朕之肱股,大梁之柱石。」
「此盟——」武德將手中金箋高高舉起,日光彷佛都凝聚其上,天地為之肅穆:「天地共鑒!日月同昭!山河永證!萬民咸聞!」
「一拜——天——地——!」
在帝國至尊那無形的威壓籠罩下,簡北與葉玉菡的躬身,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深沉,更莊重。
彷佛承載的不再是簡單的禮數,而是山河社稷的千鈞重託。
簡北能清晰感受到身邊葉玉菡指尖傳來的微顫,那是直面天威時本能的敬畏,亦是使命加身的必然。
「二拜——高——堂——!」
轉向父母時,簡修仁與李穗禾早已激動得渾身戰慄,淚流滿面。李穗禾心裡暗自道:「爹娘,大哥,你們的在天之靈若是看到小彘獨得聖寵,也能瞑目安息了。」
而簡二爺除了抹眼淚之外就是一味地憨憨地傻笑著。
「夫——妻——對——拜——!」
紅綢兩端,簡北與葉玉菡相對深深拜下。
赤金流蘇在葉玉菡額前微微晃動,簡北透過間隙,看到那雙清澈眸中閃爍著淚花。
簡北能理解葉玉菡的心思,人生結婚大事,本是喜慶時刻,卻無親朋相送,好在是有帝國至尊見證,多少也算是能彌補人生遺憾了。
「禮——成——!」
武德皇帝放下金箋,看著眼前的一對兒璧人,簡北挺拔如松,葉玉菡靜美如蘭。
然而,他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哀痛之色。
武德內心深處暗自道:「葉無病,朕的老夥計啊!
你為朕,為大梁,披肝瀝膽,鞠躬盡瘁立下不世功勳。
你那長子更是為朕沙場浴血,為國殞命。
然,天道輪迴,盈虧有數。失卻一麟兒,卻得簡北這天降英才為半子。(民間有一個女婿半個兒說法)
簡北此子,其才堪柱國,智可安邦,忠勇無雙,更兼深得朕心。
今日,朕以天子之尊,親證其與玉菡締結鴛盟。
此姻緣,非獨二人之幸,亦乃朕代償於爾之一份心意。
玉菡入簡門,簡北即為爾之半子,此子前程,得朕庇護,必前途無量。
則爾葉氏門楣,縱失一子,亦因得此擎天巨木蔭庇,必能屹立不倒,福澤綿長,更勝往昔,爾當可無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