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乾坤和鳴

  簡北聞聲驀然回首,只見漪梅園月洞門前,一道身著玄青常服卻難掩龍章鳳姿的身影,正由大太監高震躬腰垂首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踏過門檻。

  來人正是當今天子——武德皇帝!

  「陛——下——駕——到——!!」

  高震那穿透力極強、帶著抑揚頓挫的唱喏,如同平地驚雷,響徹在漪梅園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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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還沉浸在簡樸婚儀氛圍中的簡家眾人,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幕震得魂飛魄散,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父親簡修仁瞳孔驟縮,臉色煞白如紙,雙膝一軟幾乎癱倒。

  母親李穗禾驚得手中錦帕飄落,捂嘴倒抽一口冷氣。

  妹妹簡淑更是駭得小臉失色,慌忙躲在小十三身側。

  滿園僕役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當場。

  剎那間,滿園死寂!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簡北反應最快,拉了一下葉玉菡,然後撩起吉服前擺,當先撲通一聲雙膝跪地行大禮參拜。

  緊接著,如夢初醒的葉玉菡、簡修仁、李穗禾、簡淑連同所有僕役,以及小十三、李恆光、老油條、畢如海等如同被狂風吹倒的麥浪,齊刷刷地跪伏於地。

  方才還透著喜氣的漪梅園,瞬間被山呼萬歲的聲浪與肅殺凜然的皇權威壓所徹底籠罩。

  那抹刺目的紅綢,在帝王便服那沉凝的玄青面前,亦顯得黯然失色。

  武德皇帝滿面春風,眼角的笑紋深如溝壑,「平身,快快平身!」

  他口中應著,已向前兩步,伸出大手,親自將跪拜在最前列的簡北攙扶起來。

  「陛下!您怎會親臨寒舍?」簡北難掩驚愕,誠然這也太意外了。


  簡北心頭一凜,面上卻堆起至誠惶恐,深深一揖:「陛下言重!天顏親降,蓬蓽生輝。

  簡家闔府幸何如之,豈有不樂之理?陛下快請上座!」他側身引向主位。

  武德目光掃過眼前璧人一雙,珠聯璧合,笑著輕嘆一聲:「看來朕……來得遲了些啊!」

  話音未落,侍立一旁的太醫院令畢如海已急趨數步,深深躬腰,雙手高舉過額,聲若洪鐘:

  「陛下聖明,您來得恰逢其時。婚禮大典,甫啟華章。若蒙陛下不棄龍章鳳姿屈尊紆貴,親為新人執掌鴛盟,主此嘉禮,實乃小簡大人與葉小姐三生修得之曠世榮光,亦是我大梁普天同慶之盛事。」

  畢如海此言,字字鏗鏘,擲地作金石之聲,響徹庭園,直欲穿透雲霄,其用意之深,昭然若揭。

  在場之人,誰都不是傻子,豈能聽不明白其言外之意?

  讓九五至尊為一臣子主婚?

  此等殊榮,其分量之重,意義之巨,牌面之煊赫,縱覽古今,幾近聞所未聞。

  縱是皇子大婚,武德身為君父,亦不過端坐高堂受禮,何曾紆尊降貴親執主婚之儀?

  畢如海為了小師弟簡北也是拼了,拼著老臉幫簡北在將來的朝堂立棍。

  他窺見武德竟親臨簡家,足見簡北在聖心之中分量很重。

  所以趁機提出要求,如果武德不同意,也沒有什麼壞處;可一旦武德同意,簡北的未來將會是一飛沖天。

  於簡北而言,無非重拜一次堂,然此「陛下主婚」之譽,無異於一道金光萬丈的護身符,足令其日後立身朝堂,根基穩若泰山。

  話既出口,畢如海心頭忐忑不安。

  武德御極三十餘載,何曾聽聞有此先例?他深恐觸怒天威,冷汗幾乎浸透中衣。

  豈料,他話音甫落,武德非但未惱,反是龍顏大悅,仰天發出一陣洪亮酣暢的長笑。

  「好!好!好!」笑聲漸歇,武德語帶欣然,「朕今日,便做一回這主婚人!」

  「啊?」

  簡修仁、李穗禾夫婦只覺一股熱血直衝天靈,歡喜得眼前發黑,幾欲暈厥。

  皇帝陛下竟為吾兒主婚?

  此等曠古爍今之榮寵,若傳回青陽故里,何止祖墳冒青煙?只怕要地涌金蓮,驚動列祖列宗英魂顯聖,足夠簡氏一族銘刻碑碣,傳頌千秋了。

  裕親王世子李恆光混在人群中,見此一幕,心頭也是驟然巨震不已。

  「老爺子果然洞若觀火!」

  他心中駭浪滔天,「簡北此子在陛下心中竟已重逾如此地步。」

  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慶幸感湧上心頭:「萬幸我慧眼識珠,及早結盟,萬幸今日親至參加婚禮,未曾錯失御前露臉的機會。」

  方才武德入內時,有意無意的朝他站立之地匆匆一瞥,那抹轉瞬即逝的訝異,此刻在李恆光腦中無比清晰。

  陛下分明意外於他的在場,此等「意外」,於他李恆光而言,卻是天大的利好。

  他心中快意如潮,幾乎要縱聲長嘯。

  就武德那匆匆一瞥,他就斷定自己的名字,此刻已經在武德心裡占得一席之地了。」

  大太監高震聞聽武德答應為簡北主婚,趕緊來在武德身邊躬身道:「陛下,老奴斗膽。

  您瞧這婚儀雖隆,然絲竹不鳴,終覺稍欠圓滿?

  天家恩澤浩蕩,若得雅樂仙音稍佐天威,豈非更顯這曠世盛典,十全十美,流芳千古?」

  他言下之意,是想請示是否動用象徵帝王威儀、非大典絕不可輕啟的宮廷雅樂。

  高震的心思不難理解,武德身為帝王,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至高無上,武德親自主持的婚禮,自然得絲竹齊鳴雅樂相和方顯帝王威儀。

  武德聞言,目光掠過簡北與葉玉菡,又看了看滿院眾人惶恐之色,然後抬頭看了看天色。

  如果按照高震所言,即便是快馬飛傳宮廷樂師到場,恐怕也會誤了吉時。

  而吉時對一對新人來說,那是事關一生幸福的大事。

  誠然,古人都很迷信,婚禮的吉時是一個特定的時間段,過了就不吉,反之則為吉。

  想到這裡,武德擺了擺手:「雅樂就不用了,朕今日親臨,親證,親主此婚,已是人間絕響。

  何須絲竹管弦徒增繁響?

  朕之金口玉言,便是黃鐘大呂!

  朕之親臨見證,勝似萬樂齊鳴!

  此間草木,承朕恩澤,自當低伏為琴,搖曳作譜!

  此方天地,沐朕天光,已然無聲勝有聲,奏響那萬世不易的乾坤和鳴!」

  此言一出,所有人如同醍醐灌頂!

  高震渾身一顫,恍然大悟般將頭顱垂低,心中既是驚佩又是凜然:「老奴愚鈍!陛下聖明燭照,字字珠璣。

  天威浩蕩,何須凡音點綴?此等無聲之樂,方是與道同游、澤被萬古的至高大音啊!」

  階下,畢如海眼中精光爆射,花白的鬍鬚激動得簌簌而動。

  皇帝此言,已將這場婚禮的本質拔升到了「道」的層面。

  簡北與葉玉菡的結合,因武德皇帝的親自定義,已不再是凡俗姻緣,而是承載天道人倫、象徵國運昌隆的「乾坤和鳴」!

  這是比任何有形雅樂都更崇高、更永恆的加持啊!

  簡修仁與李穗禾雖未能盡解聖意之深,卻也感受到那無上殊榮中蘊含的極致肯定,激動得再次跪伏。

  李恆光心中更是驚濤拍岸:「天吶!武德帝這是在以天地為琴,皇權為律,為這樁婚事譜一曲烙印在江山社稷上的永恆頌歌。

  簡北啊簡北,你這份聖眷,當真是絕無僅有啊!」

  葉玉菡那覆於蓋頭下的絕美容顏上,也掠過一絲震撼。

  她感到,夫君袖中緊握著自己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有點發燙,而且手掌心裡都出汗了,濕漉漉的。

  漪梅園內,依舊寂靜無聲。

  此時,一陣微風拂過枝頭新葉,那沙沙輕響,彷佛真成了天地應和帝王的無聲樂章。

  這場婚禮的最後一絲缺憾,被武德用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圓滿補全。

  此時再看武德皇帝,只見他玄青常服袍袖輕振,龍行虎步,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從容登臨大堂主位。

  那把普通的太師椅,此刻因武德皇帝的落座,彷佛也驟然鍍上了一層令人不敢逼視的金光。

  畢如海躬身上前,雙手將那份寫有婚盟誓約的赤金箋譜,無比恭謹地捧呈於御前。

  武德並未立即接過,他深邃如淵的龍目緩緩掃過階下肅立的簡北與葉玉菡。

  那目光溫柔祥和,臉上也帶著一絲開心的笑意。

  武德擺了擺手對畢如海道:「不用了,朕主婚豈能用尋常民間主婚詞!」

  呃......

  畢如海一愣,隨之心中欣喜萬分。

  武德皇帝要親自撰寫主婚詞,這意義更不尋常了。

  「來人,速速備下筆墨紙硯。」

  漪梅園下人,飛奔準備,擺上桌案。

  只見武德提起毛筆蘸了金墨在紅紙之上刷刷點點寫下一份主婚詞。

  然後,武德掏出隨身的金印重重地蓋在上面。

  下面就是婚禮重新開始:

  「伏惟!」武德陛下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園中所有細微的雜音,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朕,承天命,撫萬方,今臨漪梅園,非以君父,乃奉天承運,主此良緣。」

  他笑意盈盈地看向簡北:「簡氏子北,爾乃寒門砥柱,國之干城。

  獻策抗疫,活民無算;肅清奸佞,滌盪乾坤!智勇忠勤,朕心甚慰。」

  旋即轉向那一抹驚世嫣紅:「葉家玉菡,爾乃名門毓秀,蘭心蕙質,性秉坤德,儀昭淑女之范,溫良恭儉,堪為天下女子之儀型。」

  最後,聲音陡然提高,字字金玉交擊,響徹漪梅園:

  「朕今以天子之名,證爾二人:

  簡北與葉玉菡,良緣天成,佳偶璧合。

  結髮為盟,當矢志不渝,白首同心。

  持家立業,當克紹箕裘,光耀門楣。

  事君奉國,當忠貞不二,死而後已。

  爾等當謹記:夫婦者,人倫之始,王化之基。

  爾二人之合,非獨家事,亦系國運。

  朕望爾等:舉案齊眉,相濡以沫,為天下夫婦之楷模。

  同心同德,匡扶社稷,為朕之肱股,大梁之柱石。」

  「此盟——」武德將手中金箋高高舉起,日光彷佛都凝聚其上,天地為之肅穆:「天地共鑒!日月同昭!山河永證!萬民咸聞!」

  「一拜——天——地——!」

  在帝國至尊那無形的威壓籠罩下,簡北與葉玉菡的躬身,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深沉,更莊重。

  彷佛承載的不再是簡單的禮數,而是山河社稷的千鈞重託。

  簡北能清晰感受到身邊葉玉菡指尖傳來的微顫,那是直面天威時本能的敬畏,亦是使命加身的必然。

  「二拜——高——堂——!」

  轉向父母時,簡修仁與李穗禾早已激動得渾身戰慄,淚流滿面。李穗禾心裡暗自道:「爹娘,大哥,你們的在天之靈若是看到小彘獨得聖寵,也能瞑目安息了。」

  而簡二爺除了抹眼淚之外就是一味地憨憨地傻笑著。

  「夫——妻——對——拜——!」

  紅綢兩端,簡北與葉玉菡相對深深拜下。

  赤金流蘇在葉玉菡額前微微晃動,簡北透過間隙,看到那雙清澈眸中閃爍著淚花。

  簡北能理解葉玉菡的心思,人生結婚大事,本是喜慶時刻,卻無親朋相送,好在是有帝國至尊見證,多少也算是能彌補人生遺憾了。

  「禮——成——!」

  武德皇帝放下金箋,看著眼前的一對兒璧人,簡北挺拔如松,葉玉菡靜美如蘭。

  然而,他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哀痛之色。

  武德內心深處暗自道:「葉無病,朕的老夥計啊!

  你為朕,為大梁,披肝瀝膽,鞠躬盡瘁立下不世功勳。

  你那長子更是為朕沙場浴血,為國殞命。

  然,天道輪迴,盈虧有數。失卻一麟兒,卻得簡北這天降英才為半子。(民間有一個女婿半個兒說法)

  簡北此子,其才堪柱國,智可安邦,忠勇無雙,更兼深得朕心。

  今日,朕以天子之尊,親證其與玉菡締結鴛盟。

  此姻緣,非獨二人之幸,亦乃朕代償於爾之一份心意。

  玉菡入簡門,簡北即為爾之半子,此子前程,得朕庇護,必前途無量。

  則爾葉氏門楣,縱失一子,亦因得此擎天巨木蔭庇,必能屹立不倒,福澤綿長,更勝往昔,爾當可無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