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搖紅,茶香漸冷。
李恆光偷眼看了一下簡北,心頭那份激賞溢於言表。
你可以說他生性紈絝,流連風月,玩世不恭,但是你不能說他菜,你不能質疑他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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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裕親王獨子,世人皆道其不務正業,然其身為天潢貴胄,自幼耳濡目染,眼光之毒辣刁鑽,豈是俗物可比?
今日與簡北這一席長談,論經史,辯百家,溯帝王興衰……
他從未見過如此驚才絕艷的年輕人!
那份博聞強記,那份鞭辟入裡的真知灼見,那份從容自若的廟堂器識,絕非尋常所謂才子可比。
縱是那被奉為文壇北斗的韓七公,在李恆光此刻心中,其盛名之下,亦不過爾爾。
他甚至篤信:若將時光倒流,讓韓七公立於簡北如今的年歲,其鋒芒與智識,恐怕也要被眼前這青年才俊壓下半頭。
李恆光心頭猛地一凜,憶起父王裕親王那深謀遠慮的叮囑:
「光兒,切記!十三皇子,方是未來真龍!」
而眼前這位令他心悅誠服、恨不得引為知己的簡北……
他,正是十三皇子李恆思的授業恩師!
更妙的是,簡北的嫡親堂妹為了沖喜嫁給了小十三。
那麼簡北的身份在未來可就是:帝師!國舅!
簡北自己或許都不知道,他已非池中之物。
待小十三登臨九五,簡北以帝師之尊,兼國舅之親,其勢……必將如鯤鵬展翅,扶搖直上九萬里!
到那時,朝堂之上,袞袞諸公,何人能及?何勢能阻?
簡北此刻已經恢復了內心的平穩,「這下總算是可以給老狐狸宗承先交差了。
就是不知道宗承先會怎麼對付韓七公。」
就在他稍一愣神的一剎那,李恆光笑著開口了,此刻的李恆光看簡北的眼神都有點熾熱,「賢弟,忘記問你了,今日大雨傾盆,你一個人跑到這天王廟作甚?」
「呃!」
簡北瞬間心中一滯,「臥槽,就是啊,自己冒著大雨前來,總得找個理由啊!總不能跟李恆光說是為了看看李神仙爺爺還在不在後山禪院吧?」
簡北心思電轉,微微一笑拱手道:「常聞天王廟乃敕建第一古剎,佛光普照,福澤綿長,尤利姻緣家宅。
故小弟今日特來,便是想在這大婚之前,誠心禮拜,焚香祈福,求佛祖菩薩庇佑,賜我夫妻二人琴瑟和鳴,白首相攜,亦求家宅安寧,福蔭綿長。」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帶著一種「你懂的」的表情:「這皇家寺廟的靈驗福澤,小弟沾上一沾,圖個心安,也討個好彩頭不是?還望大哥莫要笑話小弟這兒女情長的小心思才好。」
嘿嘿!
這理由,天衣無縫!
合乎情理,順乎人情,更兼帶著對未來的美好期許,任誰聽了,也只會道一聲應當應分。
李恆光聞言,眼中喜色濃郁,竟霍然起身一把攥住簡北手腕,力道之大顯見其情真意切:「賢弟大婚?大喜啊!
來天王廟祈福,你算是來對地方了。
這皇家敕建的香火,福澤綿延萬世,必能佑你夫妻琴瑟百年,子孫滿堂!」
他語速飛快,顯然發自內心為簡北高興。
話音未落,他已疾探腰間,「唰啦」一聲,竟將一枚貼身懸掛、溫潤生光的蟠龍玉佩解了下來。
「賢弟大婚在即,為兄今日倉促,未及備下厚禮,實是失禮!」
他托起那枚玉佩,玉質在燭光下流轉著凝脂般的光暈,雕工更是蟠龍穿雲,栩栩如生,透著皇家獨有的威嚴氣韻。
「此乃我幼時父王所贈,隨我多年,今日權作賀儀,賢弟萬勿嫌棄!待你大婚吉日,為兄必另備重禮,親至府上道賀!」
簡北目光僅一瞥,心頭便是一跳。
這玉佩通體無瑕羊脂白,觸手生溫,龍形雕琢氣韻磅礴,細微處纖毫畢現,絕非尋常匠人能為,更兼其貼身之物、王父所賜的來歷……其價值,已非金銀可估。
此乃身份、信諾與情誼的象徵。
「大哥,這如何使得,太貴重了。」
簡北慌忙推辭,手尚未抬起,李恆光已不由分說,將那溫潤的玉佩拍入他掌心。
李恆光面色陡然一沉,故作不悅狀:「嗯?賢弟這是嫌棄為兄心意淺薄不成?」
「呃,不不不,絕無此意。」
簡北急忙辯解,「小弟是覺此玉過於珍貴,更乃大哥心愛隨身之物,小弟受之有愧!」
「休得再言!」李恆光斷然揮手,截住簡北話頭,臉上瞬間又換上誠懇之色,「金玉雖貴,豈及你我兄弟情誼如山之重、如海之深?
賢弟若再推辭,便是真瞧不起我這個兄長了!」
掌心那枚蟠龍玉佩溫潤依舊,其上傳來的暖意,竟讓簡北心頭也悄然泛起一絲微瀾。這份觸動,出乎他意料。
當初與李恆光結拜,也是拗不過,而且老王爺都開了金口不好拂逆。
當時他是抱著「多個冤家多堵牆,多個朋友多條路」的想法,懷著幾分功利算計:結義總好過結仇,權當是結個善緣,或許他日危難之際,能得些微助力。
彼時,他對這位裕親王世子知之甚少,印象無非是道聽途說拼湊出來的印象:一個不學無術、沉溺風月、揮金如土的紈絝子弟。
然則,今日禪室之內,清茶為伴,史論作舟,一番酣暢淋漓的智識交鋒,如驚濤拍岸,瞬間沖刷掉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見與流言。
眼前這李恆光,哪裡是什麼草包?
其胸中所藏,分明是浩渺書山,錦繡文章。
那信手拈來的經義典故,絕非死記硬背,而是深得精髓,見解獨到;對歷代興亡、人物臧否,其眼光之冷峻犀利、鞭辟入裡,每每切中要害,發人深省。
這絕非尋常膏粱子弟可及,實乃被浮華表象深深掩埋的璞玉渾金吶。
簡北心中震撼之餘,更湧起一股強烈的惺惺相惜之感。
如此才華橫溢、見識卓絕的人物,其光芒竟被禁錮於王府高牆之內,有點可惜啊!
不過也沒辦法,裕親王愛子心切,生怕這獨子捲入朝堂那波譎雲詭、吃人不吐骨頭的渾水,故強行阻其出仕,只許他做個富貴閒人。
何其謬誤!何其短視!
若真能給李恆光一方施展拳腳的天地,以他今日所展現的格局、智謀與洞察力,假以時日,必能獨當一面,成就一番不遜於其父的功業。
這煌煌大梁廟堂,或許正缺了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宗室幹才。
想到這裡,簡北不再推辭果斷地收下玉佩。
「如此,小弟便厚顏領受大哥這份厚誼了!大哥之情,重於金玉,小弟銘感五內!」
他略一停頓,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向李恆光發出邀請:「三日之後,漪梅園內,小弟將行大婚之禮。
小弟已在園中略備薄酒清宴,恭候大哥大駕光臨,屆時務必賞光,共飲一杯喜酒!」
提及婚事,簡北眉宇間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遺憾與歉然,輕嘆道:「說來慚愧,如今疫癘橫行,勢如猛虎,朝廷嚴令禁止群聚,以防蔓延。
小弟縱有廣邀親朋、熱熱鬧鬧操辦之心,亦不敢違逆法令,徒增風險。
故此,這大婚之訊,除卻家中至親,小弟唯告知大哥一人而已。大哥如能親臨,便是對小弟最大的祝福!」
「唯告知大哥一人而已」這輕飄飄的幾個字,落入李恆光耳中,卻如同金石擲地,鏗鏘有聲。
「妙!妙極!」
簡北大婚,除卻血親,竟獨獨告知於他一人?
這代表著誠心相交,視他為自己人啊!也就是說,他已經獲得簡北的信任了。
簡北的這個誠心邀約,在李恆光看來的確意義非凡。
在他看來,這可是未來國舅、帝師對裕王府釋放的、一個極其明確且珍貴的政治訊號。
這杯喜酒,哪裡只是酒?
這分明是通往未來權力核心的一張獨一無二的入場券!
李恆光心中激盪,幾乎要大笑出聲。
今日這天王廟之行,得遇簡北,冥冥中自有神明護佑祖宗福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