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室之內,燭影搖曳,檀香氤氳。
讀書人之間的清談,依循著讀書人的慣有路徑:琴棋書畫、經史子集、酒色風月。
酒色風月於此清淨地自當規避,畢竟這裡是天王廟,供奉歷代先皇牌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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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們若是對這方面有需求,估計無相老和尚亦能變著法子「供奉」。
然此刻二人皆無此意。
琴棋書畫,簡北除一手尚可的書法外,余者非其所長,故刻意避之,免露短處。
所余者,唯經史子集這煌煌四部。
此恰是簡北擅長的領域,李恆光亦非庸才,身為裕親王獨子、未來親王,自幼得王府傾力栽培,詩書浸潤,經史飽讀,自詡學富五車。裕親王府藏書樓浩如煙海,他十之八九曾涉獵翻閱。
然則,當話題之舟駛入這浩瀚學海,李恆光方知何謂人外有人。
簡北端坐燈下,從容自若,其心智如淵深海納,記憶若刻印金石。
李恆光每每丟擲一句引文、一個典故、一段史論,簡北便能如數家珍,滔滔不絕,引經據典,剖玄析微。
非但能道其出處,更能闡發精義,縱橫比較,乃至考據版本異同。
其學識之廣博,思辨之精妙,直令李恆光這素來自負之人,亦不禁目眩神搖,心折不已。
王府藏書雖巨,李恆光所學雖厚,然與簡北相較,竟顯稍遜風騷。這非因李恆光淺薄,實乃簡北之智識,已臻行走書庫、過目成誦之境。
燭芯輕爆,茶煙裊裊。
兩人由經部十三經義理,論至史部興衰治亂,再辯子部百家爭鳴,復賞集部錦繡文章……
言談甚歡,竟不知時光飛逝,窗外已暮色四合,禪院掌燈。
李恆光眼中欣賞之色愈濃,簡北心中亦生久違的暢快。
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這學術交鋒間的惺惺相惜,竟比那金山銀海更令人沉醉。
簡北興致勃發,自大梁開國太祖武皇帝起,將那二十四代帝王功過是非(除卻今上武德),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
其述史,非徒記年月,更兼析時勢,評得失,儼然有史家筆法,廟堂器識。
及至論及當朝武德皇帝,簡北言語頓顯審慎,不敢妄加置喙過多。
然,當話鋒滑至武德登基之初,以雷霆手段速平江南叛軍這段赫赫武功時,他眸光微閃,將宗承先所求,不著痕跡地化入對這段歷史的追憶與感慨之中:「大哥,史冊煌煌,多載金戈鐵馬。
然小弟嘗聞一樁奇事,謂當年江南亂起,叛軍據水師大營,勢大難制。危急關頭,竟有一朝廷重臣,孤身持節,夤夜進入虎狼之穴。
僅憑三寸不爛之舌,洞察人心之智,竟說得那叛軍主帥幡然悔悟,解甲歸降。
此舉兵不血刃,消弭大患,實乃不世奇功。未知此等佳話,是坊間附會,抑或史筆有載?」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一絲仰慕之意,聲音顯得有些激動。
「若此事為真,小弟恨不能立時尋得這位國之柱石,登門拜謁,親聆教誨,一表仰止高山之情。
吾常思大丈夫立世,當如是也!
彼時武夫每譏我輩書生手無縛雞,空談誤國。
若有此等一言可抵十萬兵的煌煌先例在,看誰還敢小覷我讀書人胸中韜略,舌上鋒芒!」
李恆光聞言,雙目驟然精光爆射。
簡北這一問,正戳中了他心中的痒痒肉,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動不已:「好賢弟,這話端的是說到愚兄心坎深處去了。
世人只道金戈鐵馬是英雄,殊不知這運籌帷幄、舌戰定干坤,方顯我輩讀書人真正的擎天手段。」
他身體猛地前傾,眼中閃爍著亢奮的光芒,聲音壓低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我告訴你,此事千真萬確,絕非市井杜撰。
那夜入龍潭、憑三寸舌壓服萬千甲冑的孤膽柱石,確有其人。其功之偉,不啻於十萬雄兵!」
說到此處,他故意停頓賣了個關子,然後才慢悠悠地道:「賢弟啊,至於你想拜謁的這位奇人……
哈哈,估計你早已見過其人了,只是彼時,你尚不知其驚天偉業罷了。」
「什麼?」簡北失聲驚呼,身體差點從坐席上彈起。
簡北胸膛起伏,努力壓抑著內心的激動。
「大哥!我的親大哥!莫再戲耍小弟了!
此等國士,究竟是何方神聖?懇求大哥速速相告。
小弟恨不能即刻沐浴焚香,齋戒三日,再備厚禮登其門庭,執弟子之禮,匍匐求教那經天緯地、一言安邦的無上智謀。
若此生無緣親聆此等擎天玉柱、架海金梁的片語只言,小弟,死不瞑目矣。」
李恆光見簡北情真意切(實則是演技精湛),眼中得意之色更濃,他重重一拍簡北肩頭,彷佛在授予一份天大的殊榮,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賢弟,且——聽——真——了!」
他故意拉長語調,享受著這揭曉謎底的快感:「此人,便是當世文壇執牛耳者、士林共仰之北斗、千年世家廬陵韓氏當代魁首——韓七公!」
他緊盯著簡北瞬間凝固的表情,哈哈大笑,充滿了惡作劇得逞般的愉悅:「哈哈哈!如何?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是否懊悔不迭,當初在傳臚大典得見其仙姿道骨之時,竟未能慧眼識真龍,未曾執禮甚恭、求教一二?哈哈哈哈哈!」
「嗡——!!!」
李恆光話音未落,簡北只覺一道無形的霹靂在顱腔內轟然炸開。
耳畔嗡鳴不止,眼前景象都出現了剎那的模糊。
「臥槽!怎麼會是他?韓七公?這簡直是要驚掉人的三魂七魄啊!」
韓七公!
那個清癯如鶴、鬚髮皆白、仙風道骨的老學究?
那個言必稱聖賢文章、行不離古禮法度、當代文壇行走的活招牌?
誰能想到,老學究的表象之下,竟藏著如此鐵血崢嶸、膽魄驚天的駭人過往?
若非李恆光這貨言之鑿鑿的點破天機,簡北便是想破了腦袋,也絕無可能將韓七公與之聯絡起來。
簡北眼前不禁又浮現出老狐狸宗承先的影像來。
宗承先說過,那人夜入江州水師大營面見主帥吳庸。
無人知曉那密閉的帳中,究竟進行了怎樣一場無聲的驚雷、無形的搏殺?
是陳說利害?是剖析大勢?是曉之以情?是動之以義?抑或……是祭出了某種足以瞬間擊垮吳庸意志的致命隱秘?
結果就是,吳庸走出大帳立即下令解甲。
隨後不久就發生了屠殺江州軍中層以上軍官的事件,宗承先是唯一一個逃出生天的人。
在宗承先的眼中,武德無疑就是屠殺江州兄弟的劊子手,而進入江州水師大營的韓七公則是罪魁禍首,若不是因為他,江州水師提督吳庸怎麼可能下令數萬兄弟們解甲放棄抵抗?
按照這個邏輯,韓七公的行為可以說幫朝廷挽狂瀾於既倒,立下蓋世奇功。
可是,這麼大的功勞史書上面竟然一個字都沒記載,只有民間一些含糊不清的風言風語流傳。
青史留名,按照常理來說,正是讀書人的最高追求,可是韓七公竟然一點兒都不計較,這倒是讓人費解呢?
還有,韓七公究竟跟吳庸說了什麼?
現在這個問題不光是宗承先糾結,簡北同樣也好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