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齋飯由一名垂眉斂目的小沙彌送入禪室。
他提著個異常考究的食盒,輕放於案,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阿彌陀佛,施主請慢用。」便躬身退了出去,全程未敢抬眼。
李恆光早已按捺不住,樂呵呵地上前掀開食盒蓋,利落地將內里幾碟素淨菜餚一一擺上桌。
簡北掃了一眼:一盤水焯豆芽菜,清湯寡水;一盤炸得金黃的茄盒,略顯油膩;一盤白水豆腐,毫無點綴;一盤素炒雜菇;一盅飄著兩片白菜葉的清湯;外加兩碗晶瑩米飯,平平無奇,甚至有些寡淡。
「來來來,賢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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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恆光眼放精光,抄起筷子便搶先夾了一塊炸茄盒,不容分說放進簡北碗裡,獻寶一樣的說道:「快嘗嘗這個,哥哥我每次來,就為這一口,味道絕了。」
簡北心中狐疑,不就一個普通的炸茄盒?值得裕親王世子如此念念不忘?
他夾起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然而舌尖傳來的滋味卻讓他一怔,脫口而出:「咦?這怎麼有股雞肉的鮮香?」
「哈哈哈!」李恆光撫掌大笑,一臉「你懂行」的讚許,「賢弟這舌頭真靈,一語中的。
這茄盒外頭裹的糊,可不是尋常麵糊,乃是用上等雞胸肉細細捶打成茸,混了蛋清精製而成,炸出來自然帶著肉香。」
簡北愕然:「這寺廟不是禁用葷腥嗎?這是破壞戒律嗎?」
「戒律?」李恆光嗤笑一聲,渾不在意地擺擺手,「清規戒律是針對僧人的,咱們是誰?是布施香油、供奉菩薩的恩施之主。
無相那老和尚,為了伺候好咱們這些貴客,可是煞費苦心,特意重金請了個從御膳房退下來的老廚子。
嘿嘿,這手藝,宮裡頭都未必常吃得到。」
「臥槽!」簡北只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看著眼前這碟「破戒」的茄盒,又掃過桌上其他幾樣素菜。
「這其他幾道,該不會也是『內有乾坤』吧?」
李恆光聞言,呵呵一笑:「賢弟好眼力!」
他手中的筷子先點向那盤其貌不揚的豆芽菜,「瞧瞧這『清炒如意菜』,根根晶瑩剔透是吧?你以為只是素炒?錯!大錯特錯!」
他夾起一根豆芽,湊到簡北眼前,「看這掐頭去尾只留中段脆口的精細,再看這芽瓣裡面可是被巧奪天工般掏空,再填入用高湯煨透、剁得細如髮絲的火腿茸。
入口先是豆芽清甜爽脆,繼而便是那咸鮮濃郁、油脂豐腴的火腿滋味在舌尖炸開。素中藏葷,妙到毫巔。」
筷子隨即轉向那盤素淨的白玉豆腐:「這『玉脂凝霜』,你看著是不是就是尋常的白水煮豆腐?膚淺了!」
他用筷尖輕輕戳破豆腐表面,「瞧見沒?這嫩滑的豆腐裡面,可是被掏空內瓤,填滿了用蟹黃、蟹肉、蝦籽精心熬製的『金玉羹』。
一口下去,外嫩內鮮,那極致的鮮甜爆發開來,比純葷腥更勝一籌,此乃『素麵葷心』。」
接著是那盤素炒蘑菇:「再看這『山珍薈萃』!尋常野菌雜炒?非也!」
他夾起一片肥厚的菌菇,「此乃精挑細選的上品口蘑,菌傘肥厚,菌柄中空已被剔淨,塞入了用黃油慢火煎融、香氣霸道的頂級鵝肝醬。
菌子的山林野韻包裹著肥美鵝肝的奢靡脂香,一素一葷,在口中纏綿交融,直衝天靈!」
最後是那盅看似清澈見底的白菜湯:「至於這清水芙蓉湯……」
李恆光舀起一勺,湯色清亮,飄著幾片嫩白菜心,「湯清如水是吧?可你細品這湯底,那是用整隻三年老母雞、三年金華火腿肘子,外加瑤柱、干鮑慢燉六個時辰以上,再經三重細紗反覆濾淨油脂雜質,最終才得這一盅看似清水,實則匯聚了山珍海味精華的無上高湯。
這白菜,不過是最後投入取其清甜的點綴罷了!」
李恆光放下湯勺,看著簡北那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渾不在意地笑道:「至於這米飯,也是用那高湯細細煨熟的珍珠貢米,粒粒吸飽了葷鮮。
如何,賢弟?天王廟的齋飯可還入得你的法眼?」
簡北無語了,好半天才道:「這哪裡還是清修之地?這分明是掛著羊頭賣狗肉嘛!」
李恆光嘿嘿一笑,夾起一塊油亮的茄盒,「掛羊頭賣狗肉?賢弟說的好。
不過那是無相老禿驢的事情,佛祖怪罪也是找他,與我們何干?
咱們就是該修身時修身,該享用時享用。
佛祖嘛,看在香油錢的面子上,他就是看著咱們吃,想必也是歡喜的。」
李恆光那看似玩世不恭的調笑,卻像一把匕首刺破了那層「佛門清淨」的外衣,露出內里早已腐朽潰爛、烏煙瘴氣的真相。
簡北的目光沉沉落在眼前這桌價值五千兩白銀的「天價素宴」上。
那盤晶瑩剔透、內藏雲腿的豆芽,那瓤中塞滿山海珍饈的豆腐,那菌柄填著牛髓松露的蘑菇,那盅匯聚肉山鮮海的「清湯」……
每一道「素菜」,都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慈悲為懷」的佛門戒律上,更抽在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為求一線生機而獻上最後幾枚銅板的貧苦信眾臉上。
這就是你們虔誠供奉的佛祖?!可真是扯淡。
既然這世道不公,既然這清修之地早已淪為藏污納垢之所,既然這五千兩「香油錢」註定要餵了這滿殿的偽善……
那好,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
簡北心中那股鬱積的憤懣,瞬間化作了一種帶著報復快感的食慾。
他猛地抄起筷子,眼中再無半分猶豫,他不再細品那豆芽里雲腿的咸鮮,而是粗暴地夾起一大筷,連同那填塞的奢靡一同狠狠塞入口中,用力咀嚼,彷佛在撕咬這虛偽的世道。
他不再驚嘆豆腐里的奇鮮,而是直接舀起一大塊,囫圇吞下,讓那極致的鮮甜在喉間化開。
他對著那塞滿肥美鵝肝的蘑菇發起進攻,一口一個,嚼得汁水在口腔里四濺。
他盛滿了一碗「清水芙蓉湯」,不再欣賞其清亮,而是仰頭咕咚灌下一大口,讓那濃縮了無數禽肉精華的滾燙高湯,如同岩漿般灼過食道,燒向五臟六腑,彷佛要將那滿殿的銅臭一同焚毀。
米飯?那用高湯煨透、吸飽了油葷精華的米粒,被他扒拉進碗裡,和著那些奢華的「素菜」殘渣,大口大口地吞咽......
李恆光一看簡北食慾如此旺盛,也不再猶豫,「兄弟,給哥留一口......」
他也加入戰團,大快朵頤起來......
簡北吃得額頭冒汗,臉頰泛紅,動作卻絲毫不停。
直到最後一片蘑菇、最後一根豆芽、最後一滴湯水都被掃蕩乾淨,他才重重放下碗筷,滿足地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
他抹了抹嘴,看向李恆光,「小弟多謝大哥的盛情款待!若非你帶小弟見識,我還從未想到世間還有此等......美食!」
李恆光微笑著道:「賢弟若真喜歡這口『素齋』的滋味,日後儘管常來,記在愚兄帳上便是。」
「掛帳?在這佛祖眼皮子底下,也能打欠條賒帳?」
「哈哈哈!」李恆光彷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好一會兒才止住。
他湊近簡北,壓低了聲音:「賢弟,你這可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你以為愚兄只是在這裡有面子?實話告訴你,為兄我可是在這天王廟的『香油錢池子』里,真正入了股的。」
「入股?什麼意思?」
李恆光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教你見識見識」的眼神看著簡北,慢條斯理地揭開天王廟光鮮表象下的財富密碼。
「賢弟啊,你可千萬別小覷了這座天王廟。
它頂著『皇家敕建』的金字招牌,背靠朝廷,這本身就是無與倫比的信用背書。
更妙的是皇太后她老人家,那可是虔誠無比的佛門護法。
有她老人家這面『活佛』招牌立著,京畿乃至天下,多少豪門勛貴、世家大族想要『積攢功德』、『攀附天聽』?
那捐獻香油錢的人,真真如同過江之鯽,絡繹不絕,那白花花的銀子、黃澄澄的金子,匯聚於此,簡直能堆成山。
這麼多錢,堆在廟裡落灰豈不可惜?
佛祖慈悲,更要讓這功德活起來,生出更多的福報不是?
所以嘛,廟裡那幫高僧們,便把這海量的香油錢拿出來,以扶危濟困、助商利賈的名目,放貸給那些急需周轉、或是想做大買賣的商賈富戶。
利息嘛……自然比市面上尋常錢莊略高那麼幾分,畢竟,這可是帶著佛光普照的福錢!」
他嘿嘿一笑,彷佛在描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生意:「如此一來,這金山銀海便不再是死水一潭,它成了源源不斷的活水。
香客的供奉是流入,放貸的利息是回流,本金越滾越大,利息越收越多……
錢生錢,利滾利,生生不息,越積越厚。
你說,這是不是比泥塑的菩薩還懂得點石成金?」
「臥槽……」
簡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比剛才那瓢潑大雨澆頭還要冰冷刺骨。
「他奶奶個爪的,禿驢們居然堂而皇之地放起了高利貸?
披著佛祖的金裝,干著吸髓敲骨的勾當,把信眾虔誠的供奉,當成他們盤剝生意的本金。
把普度眾生的幌子,變成榨取民脂民膏的絞索。
這哪裡還是佛門清淨地?這分明是披著袈裟的巨型錢莊,是盤踞在帝國心臟、吸食萬民膏血的金融毒瘤啊!」
想到這裡,簡北眼中閃過一抹不為人察的寒光。
李恆光這個二世祖或許不知道金融不加控制的危害,可是他知道啊!
怎麼辦?要不要干他一票,把這些不義之財弄過來?
財富落在他們手裡,只會坑害百姓,可若是落在自己手裡,說不定還能造福於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