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恆光身體微微前傾,湊到了簡北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賢弟,剛才愚兄說的……供奉的是個什麼燈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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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北被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後稍仰,皺眉低聲道:「大哥方才說的,自然是『長命燈』。」
李恆光瞥向禪室門口無相老和尚消失的方向,繼續壓低聲音問:「剛才那老禿驢無相,他往佛祖座前供的又是個什麼燈?」
電光火石間,簡北心中豁然開朗,如同撥雲見日。
「原來如此!」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一個字多少銀子?」
李恆光嘴角泛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悠悠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在簡北眼前輕輕晃了晃:「賢弟聰慧過人,這點小把戲你一看就懂。實不相瞞,天王廟的規矩一個字一千兩!」
「嘶——」簡北倒抽一口涼氣。
饒是他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字字千金」的離譜價格震得頭皮發麻。
簡北心中瞬間萬馬奔騰,瘋狂腹誹不已。
「他麼的這老禿驢心肝脾肺腎不會都是墨汁染的吧?真真是黑透了頂。
李恆光這冤大頭報的是『長命燈』,滿打滿算才三個字,按這禿驢的規矩,那就是三千兩白花花的銀子。
可這貪心不足的老和尚無相,又加了兩個字,變成『長命百歲燈』。
好傢夥,五個字,五千兩,這算盤珠子都快崩人臉上了。
這哪裡是點燈?這分明是拿銀子當柴火燒呢!」
簡北看了一眼李恆光那張無所謂的臉。
心中暗自感慨,那五千兩雪花銀,對這個不識人間疾苦的二世祖來說,就好比是普通人買糖人時付的幾文錢,輕飄飄的,不值一提。
要知道這是一筆足以讓尋常十戶中產之家掏空家底、讓貧苦百姓仰望一生也難企及的巨大財富啊。
可是在他裕親王世子眼中,不過是供奉一盞虛無縹緲佛前燈的區區「心意」罷了。
李恆光或許根本就沒意識到這些,因為他從一出生就含著金湯匙,他需要多少錢,只需要動動嘴,府上的管家就從庫房給他拿多少。
「哎……」
簡北心中無聲嘆息,隨之泛起一股苦澀。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還有,一想到無相老和尚那張莊嚴寶相下貪婪的嘴臉,簡北只覺得這間本該清心寡欲的禪室里,那裊裊升騰的所謂「清淨」檀香,已被令人作嘔的銅臭氣息徹底玷污得面目全非。
曾經,他還殘存著一絲對佛門清地的敬意,然而此刻蕩然無存。
不僅如此,一股厭惡之情,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瘋狂滋長蔓延。
自古以來,僧人這個群體不事農耕,不織寸縷,不營百工。卻心安理得地坐擁著數不清的廟產、良田、山林。
他們口誦慈悲普度蒼生,可卻是肥了自己,苦了黎民。
他們身披袈裟佛光普照寶相莊嚴,堂而皇之地享受著天下信徒省吃儉用供奉的香火、貪婪地吞噬著權貴們揮霍民脂民膏換取的「功德」。
這哪裡是修行?
這分明是寄生在蒼生脊背之上、吸食著人間血淚的、披著神聖外衣的碩鼠與蛀蟲。
沒想到,在佛門清淨之地的光環之下,掩蓋的竟是如此不堪的貪婪嘴臉。
......
簡北在集賢院皇家案牘庫短暫任職,那段時日,他靠著博聞強記,把浩如煙海的皇家秘檔、塵封史冊全都記了下來。
他深知自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劍定鼎江山伊始,大梁國策便深深烙上了佛門的印記。
太祖以武立國,卻以佛安邦,視釋家為統御萬民之無上圭臬。
於是敕令頻頒,黃金鋪路,廣修寶剎,梵音繚繞處,皆成王土。
一時之間,佛寺如雨後春筍,僧尼如過江之鯽,帝國上下,幾成佛國樂土。
後繼之君,縱不如太祖那般篤信至深,卻也窺見佛門妙用:那因果輪迴、來世福報之說,如無形枷鎖,馴服民心,消弭戾氣,實乃維系統治之不二法門。
故雖無太祖之狂熱,亦奉「崇佛」為國策,任憑寺院廣置田產,坐擁膏腴,僧眾不納賦稅,不事生產,儼然國中之國。
然,盛極必衰,佛門之弊,終如毒瘤潰破。
及至成帝、平帝臨朝,二人皆雄主,目光如炬,洞察秋毫。
彼時,佛寺田連阡陌,財富敵國,僧眾數近百萬,幾占壯丁十之一二。
寺院經濟膨脹如巨獸,鯨吞帝國稅基;僧侶特權泛濫似蝗災,蛀蝕社稷根基。
此乃動搖國本之禍,豈容坐視?
於是,成帝率先舉刀,平帝揮刀更厲。
兩道雷霆聖旨接連頒下,轟轟烈烈的抑佛運動展開。
頃刻間,無數敕建寺廟被推倒,金身佛像化銅鐵。
良田美宅盡數充公歸國庫,萬千僧侶被迫還俗歸阡陌,佛門昌盛之象,頓如冰雪消融。
傳至文德皇帝的時候,其志更堅,其行更烈。
他深知前代抑佛猶未竟全功,遂再揮鐵腕。
一場席捲帝國南北、規模空前的抑佛風暴驟起。
無數曾香火鼎盛的廟宇被拆毀,無數依附佛門的莊園被清算。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的浮華盛景,終被徹底碾碎。
經此一役,全國寺廟十去其九,僧尼銳減,佛光黯淡幾近凋零。
及至皇權落入當今武德皇帝之手,這位以鐵血冷酷著稱的帝王,對釋門之警惕更甚歷代先皇。
他不僅全盤承襲抑佛國策,更將其推向極致。
武德帝深知,驟然拔除佛門信仰,必在萬民心中留下巨大的精神真空。
此真空若被邪祟或動亂填充,後果不堪設想!
故其「抑佛」非為毀滅信仰,實為重塑信仰。
他獨尊黃老之學,崇奉道門「清靜無為」、「道法自然」之旨,欲以此清虛沖和之氣象,滌盪佛門過度膨脹留下的浮華與貪婪,引導民心歸於質樸安寧。
同時,對那殘餘的僧團,他施以鋼鐵般的鉗制。
特設「度牒司」,專掌全國僧侶之度牒。
將那象徵著佛門最後一點自主的剃度之權,死死攥緊在朝廷掌心。
從此,凡欲斬斷塵緣、青燈古佛者,只有朝廷硃批敕令,方可換取那紙象徵「合法出家」的度牒。
佛門一度黯淡無光!
即便如此,民間還是有大量的信徒供奉佛法!
雖然佛殿香火已遠不如昔日,依然可見白髮蒼蒼的老嫗,顫抖著從貼身布包里摸出積攢半生的幾枚銅板,無比莊重地投入那暗淡的功德箱中;
依然可見滿面風霜的漢子,在佛前長跪不起,以最卑微的姿態,祈求佛祖保佑他病榻上的老母;
依然可見婦人抱著瘦弱孩童,對著斑駁的佛像虔誠叩首,只願兒郎無病無災……
簡北深知這看似頑固的民間信佛之風,其根由絕非帝王幾道抑佛詔令所能斬斷。
其癥結,在於社會制度。
在當今之世,朝廷既無普惠眾生的社會保障之網,更無蔭庇黎庶的完善福利之制。
當升斗小民遭遇天災人禍、病痛饑饉,當生活的重擔將人拖入絕望深淵,百姓心中的苦痛和迷茫無處排解無處安放。
當塵世的屋簷無法遮風避雨,當人間的藥石難救至親性命,當田間的汗水換不來裹腹之糧。那虛無縹緲的佛前祈願,那寄託於因果輪迴、來世福報的微弱星火,便成了絕望深淵中唯一可見的、虛幻卻誘人的光。
他們所「供奉」的,何嘗是泥塑木雕的金身?
他們所押注的,是將此生無法消解的苦難、無法實現的渴盼、無法把握的命運,統統典當給了那不可知的「來世」。
將眼前無法承受之重,兌換成心靈片刻虛妄的安寧。
將那求告無門的悲鳴,寄託於冥冥中或許存在的「神佛慈悲」。
這香油錢、功德錢,與其說是對佛祖的供奉,不如說是庶民向命運繳納的保險金。
在殘酷無情的現實面前,他們用僅存的微薄之力,試圖為自己、為至親,在那虛無的「輪迴帳簿」上,預存一絲渺茫的「福報」與「生路」。
此乃人性在絕望中的本能掙扎,是靈魂在重壓下尋求的脆弱支點。
武德帝欲以道門清虛取代佛門因果,立意雖高,卻未能觸及這信仰紮根最深的現實苦痛之根。
只要這「塵世無保障,苦海唯自渡」的現實一日不變,那佛前搖曳的殘燭與縹緲的青煙,便一日不會真正熄滅。
縱有度牒司鐵鎖加身,亦難鎖住那從絕望心底升起的、對「彼岸救贖」的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