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病和崔炎二人很識趣的先行告退,畢竟下面就是涉及大梁帝國頭號軍事機密。
能不沾染就不沾染,崔炎和葉無病都是老狐狸,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武德讓人備下筆墨,然後簡北把詳盡的條陳以及危險注意事項寫出來,然後把提煉裝置簡易圖紙畫了出來,交給虎賁中郎將趙倉帶走。
此事關乎「祝融之火」的煉成,交由紀律森嚴、協作高效的軍隊操辦,自是上佳之選。
步出東華門,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宮牆的陰影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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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欲牽過自己的棗紅馬,目光卻被不遠處一輛停駐的馬車吸引。
那馬車通體玄黑,深沉如墨染,偏偏頂蓋與垂落的車簾竟是用明晃晃的金色錦緞製成。
刺目的金黑二色在日光下交織,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嚴。
此等規制,向來是皇家所有。
簡北心頭一緊,正自驚疑不定,「唰啦」一聲,那厚重的金絲車簾被一隻白胖的手利落挑起,影衛指揮使葉無病那張辨識度極高的、帶著陰森威嚴的大胖臉露了出來,目光如鉤,直直釘在他身上。
「臭小子,還愣著作甚?滾上車!」
簡北後頸一涼,心尖兒都哆嗦了一下,彷佛被毒蛇盯上。
縱有千般不願萬般忐忑,也只能硬著頭皮,爬上了那輛玄金馬車。
車轅上執鞭之人,正是葉大。
他麵皮白淨,下頜留著三縷文雅的短須,一身素色布衫,乍看確似一個溫文書生。
然則,若真被這表象所欺,便是大錯特錯。
葉大,乃葉無病心腹親信中令人聞之色變的存在,早年間是讀書人,被人陷害革除功名後心灰意冷欲尋短見。
被葉無病救下後加入影衛,跟隨一名老影衛練的一手判官筆,既算得清天下帳目,也點得穿對手咽喉。
葉家諸多龐大產業,皆由他暗中梳理掌控,其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辣,絕非等閒。
此刻,他身兼二職,既是車伕,更是葉無病貼身的最後一道防護。
待簡北鑽進車廂,葉大面無表情,動作利落地將簡北那匹棗紅馬的韁繩系在車轅旁,旋即輕叱一聲,駕馭著這輛馬車,緩緩向前駛去。
車廂內,空氣彷佛凝固了似的,沉甸甸地壓在簡北胸口。
錦緞包裹的狹小空間裡,瀰漫著名貴檀香也掩蓋不住的葉無病身上的那股子寒意。
簡北正襟危坐,後背緊貼著車廂壁,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他不敢直視對面那張隱在斗篷陰影下的胖臉,只覺得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懼意,如同跗骨之蛆般纏繞上來。
此刻再看這位「老丈人」,簡北心頭湧起的已不是單純的敬畏,而是徹骨的毛骨悚然。
無他,只因他背後代表的是「影衛」,那張籠罩帝國、無所不在的間諜巨網。
他們可以是無孔不入的風,悄然窺探著最隱秘的角落;
他們也可以是無聲潤物的雨,在不知不覺中滲透一切。
只有你想像不到的,沒有他們觸及不到的領域。
他甚至有種驚悚的感覺:彷佛整個漪梅園,從灑掃老僕到枝頭鳴鳥,皆是影衛耳目。
自己之前跟葉玉菡嬉笑耍鬧、甚至昨夜的溫存……
是否也早已化作無聲的文字,記錄在影衛的秘檔之中?
這種赤身裸體暴露在對方審視之下的感覺,不僅恐怖至極,更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尷尬。
車廂內令人窒息的沉默被簡北一聲刻意堆笑的諂媚打破:「嘿嘿,岳父大人有何訓示?小婿洗耳恭聽!」
他試圖用笑容掩飾內心的不安。
葉無病那雙泛著寒光的眼睛瞄了一下簡北,那隻白胖的大手隨意地擺了擺,沉聲道:「臭小子,今日之後,你需謹記:朝堂之上,非是兒戲之地。
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步步殺機,處處旋渦。
一言不慎,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之深淵。
須知鋒芒太露,如小兒持金過市,徒惹禍端。」
簡北心頭一凜,知道岳父所言非虛,忙收斂笑容,肅然道:「岳父大人教訓的是,小婿謹記心頭。」
葉無病身體微微前傾,斗篷下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直刺簡北雙眼:「你可知老夫今日為何要在御前點破你我翁婿關係?為何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將那層窗戶紙捅個通透?」
他自問自答,語氣斬釘截鐵,「老夫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你簡北,是我葉無病的女婿。老夫這杆大旗,就明晃晃地豎在你身後。」
他頓了頓,一股森然冷意瀰漫開來:「從此以後,誰若敢向你射冷箭,捅暗刀,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那顆腦袋,夠不夠硬。
能不能扛得住老夫這影衛指揮使的雷霆一怒!」
葉無病話語中的護犢之意毫不掩飾,霸道得讓人有些吃驚。
簡北心神巨震。
他先前表露出的那點感激確實帶著幾分場面上的敷衍,然而此刻卻被葉無病毫不掩飾的維護之情感激得心潮翻湧。
一股暖流夾雜著真正的敬畏油然而生,「岳父大人拳拳愛護之心,小婿銘感五內,此生不敢或忘!」
「哼!」葉無病鼻腔里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彷佛看穿了簡北的肺腑,「收起你這副假惺惺的感激涕零!老夫活了半輩子,什麼虛情假意沒見過?你這套,老夫看著不爽!
老夫維護你,是為了菡丫頭。所以,以後待我女兒好一些。」
「呃……」簡北瞬間鬧了個大紅臉,尷尬得腳趾摳地,只能訕訕地乾笑兩聲,臉上火辣辣的。
老傢伙咋這麼不相信人呢?
不過簡北也不想辯解什麼,唯恐誤會更深。
葉無病卻不再看他那副窘態,話鋒陡然一轉,丟擲一個石破天驚的訊息:「臭小子,回去告訴你爹娘,婚期老夫已著欽天監合過八字,定下了,就在三日後,黃道吉日,宜嫁娶。」
「三……三日後?」
簡北驚得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失聲道,「岳父大人,這也太倉促了。
家裡頭什麼都沒準備,這如何使得?」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次幻想過的盛大婚禮場景:八抬大轎風風光光迎娶心愛之人,十里紅妝鋪滿帝都長街,全城矚目,賀客盈門……這一切,三日內如何可能?
「岳父大人明鑑!且不說家中倉促難備,單是眼下這光景,疫癘未消,朝廷嚴旨禁止人群聚集。
若如此草草成禮,莫說排場,便是至親好友亦難齊聚!這對玉菡何其不公?」
他深吸一口氣,眼前彷佛浮現葉玉菡那雙含羞帶怯、對未來充滿憧憬的眸子,語氣愈發懇切:「玉菡她雖非驕奢之人,但女兒家一生僅此一次的婚儀,哪個不盼著鳳冠霞帔、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地踏上花氈?
不盼著親眷環繞,滿堂賓客的祝福聲如潮水般湧來?
不盼著那一日的自己,如同明珠置於錦匣,在萬眾矚目下綻放光華?
若因倉促,讓她悄無聲息地便成了簡家婦。這豈非是剜她心頭之肉,留給她一生的憾恨,小婿實不忍心。」
簡北的話,字字句句敲在葉無病心坎上。
他肥胖的身軀微微一震,他何嘗不知女兒心事?
那深閨之中,女兒對著銅鏡偷偷穿上嫁衣描摹紅妝的模樣,他曾無意間瞥見過。
為人父者,豈有不疼惜女兒的道理?
然而,葉無病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倏地眼中閃過一抹決絕之意:「玉菡是我女兒,她的心思,老夫比你清楚。
此事已定,三日後成婚,回去告訴你爹娘,這是老夫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