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朱雀大街平整的青石板,玄金馬車行至十字路口,一邊通向簡北的漪梅園,另一邊則蜿蜒向葉家的萬柳別院。
就在這分道揚鑣之際,車廂內凝滯的空氣被葉無病低沉的聲音打破,那聲音里竟罕見地褪去了幾分陰森,透露著一絲溫情。
葉無病目光落在簡北臉上,那雙慣常深不見底、令人心悸的眼眸,此刻竟似蒙上了一層薄霧,原本緊繃陰鷙的面部線條也奇異地柔和下來,「簡北,老夫要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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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丫頭此番染疫,兇險異常。
若非有你不惜自身安危,日夜守護在她病榻之前,以神藥相救,更以赤誠之心相待,她恐怕難以撐過此劫。」
簡北心頭猛地一熱,眼前這張卸下了影衛指揮使面具、流露出慈父本色的臉龐,才是他記憶中的葉大財主。
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楚湧上喉嚨:「岳父大人言重了!照顧玉菡,護她周全,乃小婿分內之事,更是心甘情願!何須言謝!」
葉無病微微頷首,眼中的柔和尚未完全散去,語氣卻也加重了幾分:「三日後,你們便是結髮夫妻了。她性子純善,望你日後亦能如今日這般,真心待她,護她一世安穩。」
「岳父大人放心!」
簡北挺直脊背,目光灼灼,誓言鏗鏘,擲地有聲,「既執子之手,便是生死與共。
除非我簡北身死魂消,否則,天地間無人可傷她分毫!縱是鬼神,亦須踏我屍骨而過!」
這是他對心愛女子的承諾,更是對眼前這位將掌上明珠託付於他的父親的保證。
葉無病深深地看了簡北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似有欣慰,又似有審視。
然而,就在簡北以為這份難得的溫情會延續片刻時,葉無病臉上的所有柔和如同被寒風瞬間颳走。
他猛地一揮手,寬大的袍袖帶起一股勁風,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冰冷森嚴,帶著不容置疑的驅趕:「行了!話已說完,滾蛋吧!
記住你今日在老夫面前發下的誓言,若有半分違背老夫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簡北被這驟然的變臉弄得一愣一愣地,心中那點剛升起的溫情泡泡「啪」地碎裂。
可是他又無可奈何,誰讓人家是老丈人呢?簡北只得恭恭敬敬地回道:「小婿,謹記在心,岳父大人保重!」
然後手腳麻利地掀開車簾跳了下去,腳剛沾地,葉大就把棗紅馬韁繩遞過去。
玄金馬車如一道黑色閃電,駛向了萬柳別院的方向,頃刻間消失在視野里。
簡北孤零零地戳在朱雀大街十字路口,「這老丈人真真是六月的天孩兒的臉說翻就翻。
前一刻還風和日麗,一副慈父心腸溫言軟語,聽得人心裡熱乎乎軟綿綿的;下一刻就立馬陰沉似鐵,雷霆萬鈞,劈頭蓋臉就讓你滾蛋。這叫什麼事兒嘛!
簡北胸中的鬱悶的不要不要的,按說成婚是件大喜事,可是被葉大財主這麼一搞,弄的人心裡挺不舒服的。
「老傢伙真是霸道,簡直是蠻橫專權到了極致,三日後成婚?連聖旨還需內閣票擬、門下封駁,留個轉圜餘地!
他倒好,金口一開,比蓋了玉璽的聖旨還硬氣。
連一絲一毫商榷的縫隙都不給,這哪裡是嫁女兒?這分明是上峰強壓下來的軍令,違者立斬。」
他苦笑搖頭,「哪怕等疫病過去了在操辦呢,總比現在冷冷清清的要好吧?
再說了娶妻的是我,是我要和她同床共枕、生兒育女、共度餘生。
怎麼到了老丈人這裡,倒像是我撿了個天大的便宜,還得感恩戴德、速速交割完畢似的?
搞得跟強買強賣一樣!倉促得讓人火大!」
那些精心構想的十里紅妝、滿城同慶的盛景,此刻都成了簡北心頭揮之不去的煩躁。
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這水還沒潑呢,老丈人那副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刻打包送走的架勢……」
他煩躁地踢走一塊路中間的石子,「玉菡那邊若是知道老爹對她是這態度,不定多傷心呢。
她肯定也曾偷偷幻想過鳳冠霞帔、在親人朋友的祝福中走上婚姻的殿堂?
如今這情況......不知她知道了心裡該是何等滋味,那該是何等失落啊!」
簡北用力甩了一下頭,彷佛要將這些煩人的思緒甩掉。
簡北也懶得騎馬,只是牽著他那匹同樣蔫頭耷腦的棗紅馬,漫無目的地在空寂的街頭遊蕩。
驟然間,一陣帶著土腥味的風毫無預兆地颳了起來。
方才還碧藍如洗的天空,眨眼間便被翻滾的烏雲吞噬。
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黑壓壓的雲層低垂,使得人心頭沒來由的一陣壓抑感。
遠處的天邊,一道虬蛇般的閃電撕裂了天幕。
緊隨其後的,是震耳欲聾的炸雷。
雷聲未歇,傾盆暴雨便如同天河決口,裹挾著萬鈞之力,狂暴地傾瀉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滾燙的青石板上,激起一片迷濛的白霧,也瞬間將毫無防備的簡北澆了個透心涼。
......
玄金馬車如同一道沉默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自萬柳別院後門進入。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壓抑的轆轆聲,最終停在內院一處僻靜角落。
雨勢未歇,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著車頂,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啪啪聲。
馬車甫一停穩,一個身著影衛特製玄色勁裝的壯碩身影,手持一柄寬大的油紙傘,迅疾地迎至車門前。
車簾被一隻蒼白而穩定的手從內掀開。
葉無病那裹在黑色斗篷里的肥胖身軀,動作略顯沉重地踏下車轅。
雨水立刻在傘面上濺開細密的水花。
那玄衣影衛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地穿透雨聲,送入葉無病耳中:「大少爺靈柩由水路護送,現已抵京,泊在北城通惠碼頭。」
「……」
葉無病的左腳剛踏上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青石板地面,腳下竟驟然一軟,整個肥胖的身體隨之不受控制地一晃,眼看就要向前栽倒。
一直如同影子般緊隨其側的葉大,反應快得驚人。
幾乎在葉無病身形趔趄的同一剎那,他已如離弦之箭一步搶上前去,穩穩地托住了葉無病的手臂。
入手之處,葉大心中猛地一沉。
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法抑制的的顫慄從葉無病的手臂傳遞過來。葉大甚至能感覺到葉無病手臂上肌肉瞬間收縮帶來的僵硬。
時間在這一刻,彷佛凝固了似的,唯有頭頂的油紙傘被雨滴打得劈啪作響。
葉無病穩住身形,把自己的胳膊從葉大的手中抽回,他下意識地快速捻動著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
幾個呼吸之後,葉無病冰冷的聲音響起:「靈柩......暫存京西田莊,三日之後再運回盛京。」
說完,他甚至沒有再看那躬身待命的玄衣影衛一眼。
寬大的黑色斗篷猛地一振,裹著一身潮濕水氣,頭也不回地、徑直朝著內院深處那座樓閣走去。
葉大跟隨著葉無病的身影走進閣樓,躬身沉聲道:「老爺,節哀!」
葉無病沒有回應,只是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轟然跌坐在那張寬大紫檀木太師椅中。
椅身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葉無病臉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動,嘴角抽動了幾下。
閣樓內死寂一片,只有葉無病沉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葉無病的視線,緩緩轉向了侍立一旁的葉大。
他的聲音透著一絲疲憊之色,「老二那邊還是沒有訊息嗎?」
葉大躬身道:「老爺,是否再遣精幹人手,星夜兼程趕往哈默爾王城,詳加探察二少爺行蹤?」
葉無病沉默了,良久,他無力地擺了擺手:「算了,老二做事絕不會不留後手,他若真出了事,肯定有訊息傳來,再等等吧。」
說到這裡,葉無病長長地嘆了口氣,「老大的事兒......絕對不能讓菡丫頭知道,一個字都不許透露。
老夫要她安安心心、歡歡喜喜地穿上嫁衣,坐上花轎......」